| 劉慶棠的回憶(下) |
| 送交者: 幼河 2017年03月09日23:49:35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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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慶棠的回憶(下)
(經過“文革”的人都知道劉慶棠,他是芭蕾舞男演員,“文革”中“飛黃騰達”。劉慶棠1932年生人。建國後被送到蘇聯學習芭蕾舞。回國後,在中央歌劇舞劇院芭蕾舞劇團任演員、演員隊副隊長。“文化大革命”期間,任中央芭蕾舞劇團革委會中共核心小組副組長、中共中央芭蕾舞劇團黨委書記、文化部副部長、中共十大主席團成員、第四屆全國人大主席團成員。1976年10月後被隔離審查,並被開除黨籍。1983年被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以“積極參加反革命集團罪、反革命宣傳煽動罪和誣告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17年,剝奪政治權利4年。他的回憶錄讀起來會有點兒意思。——本帖編者)
劉慶棠是樣板戲《紅色娘子軍》中黨代表洪常青的扮演者。他是個愛聊天的人,閒談中說了很多舊事。採訪者在1998年7月15日、2001年1月31日時曾詳細筆錄他的口述,現根據此記錄原稿稍加整理成文。劉慶棠已於2010年夏天病逝。現在整理的口述稿只是從劉慶堂自己的角度,講述了他所經歷所知道的一些事情,所以都用第一人稱。
毛主席沖江青發雷霆大火
江青愛發脾氣,脾氣確實很暴,但發錯了,就檢討。前一段我在甘家口路上偶然碰到原來釣魚臺17樓江青處的服務員,我們倆閒聊,她說,江青愛發火,碰到難處理的事就焦急,發火厲害,但有時過幾天她又會說自己脾氣不好,請人原諒。 記得有一次開會,江青說:“聽別人說,某某有問題。”我就向她解釋,認為不是那麼回事,她聽了大怒,說:“你怎麼還保護他?”江青就是說他有“五一六”嫌疑,她氣呼呼地問我:“你打保票嗎?”我說:“我打百分之八十。”事後我將調查來的材料告她,她才消氣,說:“批評錯了,你們不要生我的氣,我這個人脾氣急,我不是故意的,錯怪你們了。你們要經得起批評,毛主席批我,那就是直接罵我了。我捅了漏子,主席在電話中罵我不對。” 從“毛主席批評”話題扯起,她就在那時給我們講了這麼一段故事。1970年廬山會議後,林彪、葉群到處探風,到釣魚臺請江青照相,江青不想照,就藉口說拍攝機器收起來,不使用了。林彪、葉群從釣魚臺走了,一副不高興的樣子。江青向毛主席電話報告,說幾點幾分林彪離開,毛主席五分鐘內不言語,突然間大發雷霆地說:“你混帳,你糊塗,你壞了大事,你知不知道團結林彪,分化陳伯達,你為什麼不請示,一貫無組織無紀律……”江青嚇壞了,拿着電話筒連喘氣都不敢出,小聲問:“主席,怎麼改正?”毛主席說:“今天下午你拿相機、燈,到林彪那裡承認錯誤,讓他感覺你可信,請求給他拍照……”江青迅速帶着器材趕到林彪住處,向林彪承認錯誤,林彪很高興,說:“這哪是錯誤……”這就是那張著名的林彪學毛選照片的由來。記得1973年開十大,分組會上談創作,江青閒時又談起這段經過,主席五分鐘內不說話突然大發脾氣給人印象最深,其中高層政治鬥爭的複雜性到了以後才明白過來。 江青是內行,懂戲。看了戲後她會有所準備,拿着提綱提意見,說:“昨晚一夜沒睡好,想戲的問題,主要的應肯定,但也必須做較大的修改,我提幾條請你們考慮……”或者說:“我不懂舞劇,懂一些共性,你們自己研究……”《紅色娘子軍》裡的“常青指路”一場戲,就是在江青指點下排練的,常青出場的動作,是我和演通信員的小彭一起編排的。 “曾擔任過《紅色娘子軍》女主演的白淑湘能否演戲?”在當時是個政治問題,她的父親是國民黨少將特務,參與過謀害聞一多的行動,解放後在瀋陽被鎮壓。白說過對父親懷念的話,也是人之常情。軍代表揭發她反對現代戲,曾說過握握拳頭算什麼藝術?運動一來就上綱,江青就讓她到幹校鍛煉,餵豬,條件艱苦。我提出讓白淑湘回來演戲,江青一開始說:“演《紅色娘子軍》記她一功,但她表現不理想。”後來過了一段又問:“她認識如何?”我說,不錯,還堅持在幹校練功,專業上刻苦。江青批評我說:“你護着這個,護着那個。”我說:“她本人有進步,劇團也需要。”我又說:“你不是說記她一功嗎?”江青說:“那就把她調回來吧。” 江青提出藝術上要出新,戲劇內容不改變,就沒有生命力。文革前她曾經做過秘密調查,看看舊京劇的演出情況,比如就調查過譚元壽上演的情況,查看觀眾到底有多少,她做過一番計算。當然,江青做樣板戲是有政治目的,為文革造輿論。 八十年代我在秦城裡面偶遇過江青。秦城有四個大院子,彼此放風時間不同,關在裡面的人平常是見不着的。有一次我在走廊里碰到江青,她看着我,頗覺意外,但雙方都沒開口說話,各走各的路。她當時已顯老態,走路慢,反應也慢。我估計是監獄方面時間掌握錯了,再加上她走得慢,就造成這樣相見。我算一下,這樣碰巧撞上起碼有兩次。
心情鬱悶的遲群
秦城分幾個監區,各自的院子很大,種了不少果樹,空氣不錯,我們可以在自己所屬的院子裡面跑跑步。在那個時節,我們能見到黃永勝,他當時身體已不太好,拿一個凳子,走一圈就坐一會兒。以前我們認識,但此時不能說話,只能彼此點點頭。 在秦城裡面,我知道戚本禹好打架,經常與公安人員吵。我們說過:“那頭不安靜。”後來聽說戚要出去了,他說過這樣意思的話:“到年頭,回家了,到上海圖書館當歷史組副組長……” 我跟遲群在一起的時間較長,倆人能聊得來。監獄負責人有一次問我們,是否希望種一點地?我說:“願意。”這只是象徵性的勞動鍛煉,我和遲群兩人都是農家出身,對種地感興趣。我們就要了三小塊地,大約有三十多平方米,一塊種西紅柿,一塊種花生,另一塊種白薯。我們挖地澆水澆糞,兩個警衛也幫我們干。收穫的東西歸我們,西紅柿隨便吃,打上水井的水洗了就吃,警衛卻不敢吃。我們說:“吃吧,我們共同流了汗水,好吃……”他們說:“真的不讓吃,會受批評的……”結果就把多餘的西紅柿送到伙房。我們想吃花生,就讓伙房炒。自己種自己吃,也算一種消愁解悶的方式。 遲群出來後跟愛人復婚,我去他家,他愛人愛嘮叨,不斷地說跟着受罪,吃了那麼多苦頭。唉,說這種話還有什麼意義,心裡很煩,遲群和我心裡何嘗不是那麼想。我們倆聊天,我多勸他寬心,想開一點。 那一年,遲群住的公家房子可以按工齡買斷,但愛人的工齡算數,組織上卻說找不到他的檔案,無法讓他享受此待遇。如果能找到檔案,買這一套房子就能便宜幾萬元。他當時生活待遇不好,省下這筆費用對他很重要。他曾經工作過的單位互相推脫,他只好到八三四一部隊、教育部、清華大學來回找他的檔案,不得結果。他說,戰爭年代自己跟着毛主席出生入死,做了不少事,怎麼就不能照顧一下,給開個證明? 很長時間他心情都很鬱悶,不知道怎麼辦好?有一天晚上,他坐在桌旁想給中央寫信,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請求上面予以幫助。剛寫了“江澤民同志並轉黨中央……”幾個字,就一頭趴倒在桌上,是嚴重的腦出血。等他不省人事的時候,八三四一部隊的人說找到他的檔案了。 到八寶山送別時,儀式簡單,來的人不多,看到遲群最後的樣子,我的心情不好受。印象最深的是,有幾個清華大學的老教授特意來送他,說明清華還是有教師記住他曾經做過的事。
業務出色的于會泳
過去有人寫于會泳,貶的地方不夠實事求是,不真實,沒有說服力。 于會泳過去是部隊文工團的,到上海音樂學院進修學習,對民間東西熟悉,熟悉的種類繁雜,比如四川清音、北方大鼓等,拿起來就唱。而他學的是西洋作曲,曾擔任過作曲系總支書記。江青聽說上海有這麼一位人物,洋、中均會,表現力強,很合她的意思,就大膽使用他。 文革開始後,上海京劇團亂套了,于會泳做為工宣隊進駐,犯了錯誤,又回到音樂學院。《智取威虎山》恢復排演,又把他請到劇團領導創作,唱腔設計很認真。 他寫的唱腔,有的人覺得清新,與新的人物合拍、協調。有的老藝人卻說四不像,非驢非馬,不姓“京”。於很尊重這些意見,允許人家說三道四。實際上江青、于會泳很重視這個京劇姓“京”的意見,於覺得一定要重視京劇唱腔、京劇特點,讓人一聽還是感到京劇味。他配用西洋手法,加進戲曲東西,他是《智取威虎山》、《海港》、《龍江頌》的主要創作者、組織者,幾部戲演出都很成功。群眾對于會泳很信任,他講話頂用。 于會泳和我不怕別人說三道四。當年我們排《紅色娘子軍》前,到海南全島轉了兩個月,採訪不少人,實地去看娘子軍活動的地區,寫出舞劇台本,也有人說四不像。 後來于會泳主管北京京劇團,排演《杜鵑山》,反覆修改。于會泳認為楊春霞合適,就從上海借調北京,把她留下。汪曾祺是主要作者,起了重要作用。北京京劇團有一批有才幹的人,汪曾祺在其中是突出的。于會泳跟我說過,汪很有才,應該很好地發揮他的業務才幹。排練時,圍繞台詞修改,于會泳經常會向在場的汪曾祺等人商量,問這樣行不行?於一般會採納汪曾祺他們的意見。 運動中北京京劇團陷入動亂,形勢比較複雜。我曾經管過一段北京京劇團,知道一點情況。原來軍代表、《野火春風斗故城》的作者李英儒被審查,倒了,只好重新挑選軍代表。江青向軍委要人,要一位軍級幹部,周總理批准了。來了田廣文,他是副軍長,全軍有名的戰鬥英雄。他當一把手,解決內部班子矛盾,很難,要解決的問題很多,他說話有人也不聽。我當時在國務院文化組,團里請求來管管,我就出面幫忙解決,在當時起了一點作用。在那樣困難的情況下,于會泳抓創作還是很出色的。 在文化部工作時,于會泳和我的關係比較好,我們倆經歷相似,參加過軍隊文工團,有實際工作經驗。他在決策時願意多聽聽我的看法,總是說:“你說真心意見。”這成了他的口頭語。 1975年左右要解放幹部,有不少阻力。我在會上說,文革這麼大運動,證明一個人沒錯難度大,拿掉了,就不符合黨的政策。經過考驗的幹部,應該恢復工作。于會泳堅決支持我的意見,排除了派別間設置的障礙。 1974年後我分管劇團、製片廠,參與過這些單位的追查,辦追查學習班,當做大事情來做。文化部追查的特點是連環追,現在看是錯誤的。 張維民曾在東北當過省革委會副主任,由於同毛遠新還有吳德的關係,調任文化部常務副部長,管理整個文化部政治運動。他屬於很左的一類人,運動積極,能幹能說。 1976年10月6日以後的三四天,他靈機一動,馬上掉過頭,在部里奪權。念完“粉碎四人幫”的中央文件後自動主持會議,把矛頭對準于會泳、浩亮和我。他還說那些老話:“你們得趕緊揭發……”又對浩亮說:“你表個態。”我們說:“你不明不白,向你表態算什麼……”說着說着就吵起來,他說我們很猖狂。于會泳在一旁不吱聲,沒有什麼表情。他心裡是很明白的。 他(于會泳)自殺的消息傳來後,我很不是滋味。據說是在審查時偷喝了農藥,很慘。當時審判時有一內部說法,就是一個部門只判一個人入獄,于會泳走了,就判我徒刑。于會泳這個人對創作執着、認真,是一個對藝術絕不含糊的人。
周總理找我談話做思想工作
我是1951年就認識周總理,他對我的成長經歷比較了解,看過我許多次演出,看過我主演的《天鵝湖》、《海盜》、《淚泉》等,懂得芭蕾戲,關心甚多。 七十年代初,在一次接見外賓之前,周總理找我談話,說:“毛主席、黨中央要組建新的文化部,讓你到文化部工作。舞台上這麼多年,讓你馬上下台不演出,我怕你想不通。過幾天政治局開會研究,我要先打通你的思想,不上台演出行不行?”我說:“一切都是黨培養的,聽從黨的安排。對舞台有感情,不演出會有留戀。現在只有害怕心情,過去我只做過一個劇團的工作,到文化部有種懼怕,水平低擔負不了,給黨的工作造成損失。”周總理說:“我告訴你,我幹革命時沒想到做總理,一開始我也害怕。根據我的經驗,你這種心情是可貴的,兢兢業業,就能前進。要做工作,隨時都會犯錯誤,隨時改。”很快中央下發文件,宣布文化組十人名單。周總理以後高興地對我說:“跟你談話前原來還想需要半小時,想不到十幾分鐘就做通你的工作。” 文革前紫光閣每半個月都有舞會,二三十人範圍,參加的人有副總理、副委員長、軍委副主席等,由中央歌劇舞院負責藝術組織工作。周總理對幹部嚴厲,對一般群眾好,院長趙渢怕總理見面批評他,有顧慮,就說慶棠跟總理熟,讓我帶隊。 一個大轎車裝四十多人,有十多個人的樂隊,三四個獨唱演員,二十多個女演員。跳累了就休息,表演幾個小節目。我因為白天工作、排練累,體力勞動強,去紫光閣後我就坐在秘書中打撲克。周總理理解我的情況,跟我說:“你白天累,現在需要放鬆……” 江青從來不去跳舞,蔡暢大姐偶而去過。舞會一般晚上11點結束,我們再吃點夜宵。 1966年6月初文革露出苗頭,劇團工作大亂。我當時是劇團支部組織委員、演員隊隊長,我作為雙料幹部,也受到衝擊,被貼了大字報,有人也不聽我說話。而6月4日還有紫光閣舞會,我到處找人,說,中南海工作不能停,總理秘書給我打電話了,你們應該協助我,如果停了,中央會批評。我就帶了上回原班人馬去中南海。周總理問我情況,我說:“劇團已經亂套了,好不容易做工作才爭取來的。”總理說:“那下次看情況吧。”碰到那麼巨大的政治動亂,舞會以後就停了。 八十年代中期我因病出了秦城,就回老家休養。1993年還有補助,每個月給我們360元,水電費就要150多元,靠兒女、國外學生支助。1994年生重病花了一萬九千,我寫信給江澤民同志,他批了五萬元,專款專用。寫信還有一點希望,被逼着給中央寫信。 我現在就是人家找我到大學教課,為別人籌辦民營藝術學校。最想排舞劇《岳飛》,看了很多史料,也寫了舞台台本,找了原來《紅色娘子軍》作曲家來合作。排戲很難,我總想在晚年做一點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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