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國得失

  我是1990年底來美國的，一晃在美國生活了26年多，現在已經是六十多歲的人，再一晃這輩子就該過完了；人生匆匆。上了年紀越來越愛回顧，知道這是一種消極的表現；可是，誰讓咱老了呢？

  在美國的這些年的自我描述，用我在“萬維讀者網”博客簡介中的話最合適——“在美國混日子”。可是，我如果一直在國內就不是“混日子”嗎？嗨，這“混”在這裡該怎麼定義咱還真說不清。

  在美國這幾十年什麼事情最值得我欣慰？女兒長大成人，成家立業。我想在美國每個傳統中國文化意識的華人家長，都盼着子女成器。我女兒不到九歲來的美國。我們出國後把她留在了國內，希望女兒能得到很好的照顧。但凡事有利必有弊。離開我們五年的女兒剛來美國時顯得“不懂事”。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女兒愛抱怨。

  女兒大學畢業後遠走高飛，讀了碩士學位後不干“正經事兒”（我當時這樣想），幹什麼都憑興趣，沒長性；為此我憂心忡忡。然而事後證明我杞人憂天，現在女兒的工作她特別感興趣，幹得非常投入，很有成就感，非常自信。她忙得要命，居然還碰到了心上人；現在小兩口日子過得和和美美。最難能可貴的是，這小兩口思想是那麼一致。

  我在想，如果女兒不來美國會怎樣？她不像是個好學生的坯子，國內職業市場競爭激烈不說，還得“拼爹”；那我這種老實人還不難死了？到處得找“廟門”燒香磕頭啊。更讓我沒譜的是，在國內的環境中，女兒能否成為自尊自信的人？

  其實在美國，我們對女兒的教育很傳統，常常是儒家那套。可是女兒特別反叛，她在家住着的時候，我們兩口子和她總是有矛盾。現在想想，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除了父母的影響，社會上各方面的影響也非常重要。女兒在學校里接受美國式的教育，朋友差不多都是美國孩子，她怎能對我們的耳提面命“感冒”呢？如此，我感到女兒到了美國成為自尊自信的人。讓我把這條列為我來美國的收穫吧。

  我自己呢？出國前，我是個國家機關的“機關炮（泡）”，也就是現在的公務員，已在機關“泡”了7年。如果我沒出國，儘管不善馬首是瞻，阿諛奉迎，但工作還是勤懇的。估計我怎麼也能熬上個處座，退休是混個司級調研員什麼的。在個人收入上肯定不錯，且穩定；這種工作的“含金量”高啊。在普通人群中，一個老公務員還是能博得周圍人的一些尊重，自己也會頗自滿。這樣幾十年下來不是很好嗎？嗯，我恐怕會自我感覺不錯；但也可以用庸庸碌碌來形容。嘿嘿，還真不知怎樣評價呢。在美國“混日子”絕非誇張，我英文不行，又沒有一技之長，在美國當然只有混，最一般的混。這樣說來，我不該出國。嗚嗚，一輩子都過完了，後悔也沒用啦。不過，“渾渾噩噩”這四個字怎麼很可怕啊？前幾年我的大學同學問我，對出國是否感到後悔？我吞吞吐吐，沒有正面回答他。人家國家機關工作幾十年，熬上了副司長，估計他對自己幾十年機關工作不會用“渾渾噩噩”來評價。我要是再不知趣地說什麼“活要活得有尊嚴”，那他還不得撇嘴？

  不管怎麼說，在“美國混日子”——我指的是干乏味，也掙不到多少錢的工作——不能算是我來美國的所希望得到的。當然，我還是可以用“總可以自己養活自己”聊以自慰。

  嗯，我在美國有了很多機會旅遊！而且方便得很。旅遊是我們兩口子的嗜好。在我們有了點錢後，每年都有兩次長途旅遊。我們去了拉丁美洲六個國家，有的國家甚至去了兩、三次。加拿大更是常來常往。短途的旅遊無其數。我們老兩口這幾年常去紐約、費城和波士頓聽交響樂和看歌劇。我認為如果我沒出國，我享受不到這些生活內容。或許你說“國內也可以旅遊啊，聽交響樂和看歌劇也行”。是啊，您非要這麼說我也只能閉嘴。

  對了，我怎麼忘了，美國沒有什麼霧霾和令人擔憂的食品污染。美國居家過日子國內無法比。在中國各個大都市一轉，到處人碰人的擁擠真讓人掃興。美國大城市也有堵車現象，但和中國沒法比。

  好像美國什麼都好似的；月亮還是外國的圓？當然不是。我在美國幾十年，總是感到孤獨和寂寞。很多“海龜”說美國“好山好水好寂寞”，中國大陸是“又髒又亂又快活”。嗯，差不多吧。我在美國的孤獨寂寞似乎不可避免。英文不好，來的時候都快40歲了，幹活也大都在華人的小公司。但孤獨寂寞更重要的原因是美國華人太少；或者說，你要不同程度地融入美國社會，孤獨寂寞的感覺才會有所扭轉；可見語言障礙是個大問題。另外，作為一個六十多歲的人，生活圈子會越來越小，就是在國內孤獨寂寞的感覺也會越來越強烈。

  怎麼沒說到精神生活？比如美國的民主自由VS中國的專制？我覺得這是不言而喻的。當初來美國就是嚮往自由。而且這幾十年一直沒有改變初衷。

  弄了半天好像國內一無是處似的。其實有一點美國絕對地和中國大陸無法比，那就是一個人的“根”。我原本在中國是有“根”的，再孤陋寡聞，也有着各種各樣的社會關係，親朋好友也是有的。但到了美國，特別生活了幾十年之後，我在中國國內的“根”漸漸枯萎了；而在美國我這輩子也甭想建立中國式的“根”，只是“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