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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廩衣食與禮節榮辱

    依美國心理學家馬斯洛七十幾年前提出的需求層次說，人在生活中的基本需求（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得到滿足以後，才能談到比較高尚的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實現需求）。以社會人群言，則是前者要先得到普遍保障，後者才可能蔚為風俗。所謂“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社會富足到一定水準之後，各種以人為目的的“講究”——如公平、尊嚴乃至後代持久和平幸福——會愈見其增多。在全世界先走到這一步的，還得說是西歐諸國。

    僅從現實觀察，即略過思想來源問題，美國在上述之點落後於歐洲，可舉出兩個標誌。一、美國資本主義與西歐資本主義社會的一大不同是前者從不認同社會民主主義思想，與後者相比，人民對資本主義制度的認同較少地出於“理”（哲理和理性）路，較多地出於某種類似教旨的東西。二、與此相關，如民主黨競選人桑德斯所指出的，美國竟是發達國家中唯一沒有全民醫療保險的國家。白求恩當年（在他赴歐赴華之前）對本國社會提出的訴求——任何人不能因為沒錢就看不了病——在美國至今未成為共識。

    上面提到的“講究”，在成為社會人的規矩套子（norms）和教養後，具有習慣式的約束力，使得即令不從政者（政客則更不必說）也要在社會交往中檢點自己的言行，注意不讓自己被人視為對某一特定人群（特別是“非我族類”者）持歧視乃至敵意。一種在公共生活中力求“八面玲瓏”——這當然很難說是褒意——的行事風格從而形成，這就是英文中“政治正確”概念之所由來。至於中國人因熟知毛皇帝“堅定正確的政治方向”而傾向望文生義地將“政治正確”穿鑿到什麼“左派的政治強權”，與 political correctness 離題萬里，無可並論。

    創普以粗魯作為跟藍領階層套磁的煽情工具，在競選時大肆利用美國勞工階級心中積累經年的不耐情緒。一聲矯情的故作姿態“What the hell do you have to lose?”當時是朝向黑人選民，但白人勞工階級聽了也難無動於衷。這些不耐來自內外兩個方面。

    談外，自然離不開全球化。創普說：經濟全球化的結果，是中國占了美國的便宜，美國輸了，中國贏了。證據，一個是經濟增長速度（尚非絕對貧富）之差，一個是雙邊貿易中美國的逆差，兩者均非一時，而是長期趨勢。因此，美國大眾窮，就是經濟全球化作的惡。創普避而不談的是：美國資本（為桑德斯所說的百分之一之輩所擁有）可沒輸。以Ivanka Trump 在中國生產的產品為例，產品從中國銷往世界，在統計上是中國出口所得；產品帶來的利潤，Ivanka Trump 應拿大頭。所以說，創普家從經濟全球化不少得好處，這個好處當然不能讓鏽帶的失業工人分潤。美國老天爺不睜眼——創普得完便宜賣乖，選民饒着繼續旁觀他發財還直說您真聖明!

    說到美國內部，歷經兩個半世紀的老牌民主制度近年來發生了不好克服的問題。單講“不好克服”，對美國民主來說並不新鮮。這個制度曾經面臨過多少困難以至危機，她都能秉持自由平等公正的理想原則而將自己當時既定的法規做了重大變革，化解了挑戰，實現了進步。也就是說，這個制度曾經予人以足夠的信心，相信她有自我糾錯能力。可如今，這個信心看似不再那麼滿滿了。如果要一一分析美國社會如今面臨的問題，那麼每個分析都可以單獨成章。只要想想，來自不同立場從不同的視角可以提出不同的問題，就可知道分析起來會如何見解紛紜。對於美國大眾，籠統地說，問題就是這個制度不再為我們服務了。而幾乎每個階層都在痛心疾首。

    如此時勢乃造出如此“英雄”——創普，這個嘴大無才的角色。如果說他也有所追求，則一曰要作頭牌明星，如他在那輛大巴里對人散發的“咱名人幹啥不行”的氣概；二曰創普公司要借勢發財，是以他堅持一身二任，絕不肯公布公司財務並與之切割。這個角色的歷史作用，如筆者在二零一六年大選前發文所預料，就是乘時裹亂，借美國政治文化的水準線從對“禮節榮辱”的關心下降到對“倉廩衣食”的擔憂之時，在倒退大潮中推波助瀾激混揚濁。創普秀的底蘊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