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大革命給中國帶了來了災難深重的破壞,不過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目光短淺,當
時完全沒有洞察到這點。我家在全國各地的所有親戚的孩子們,我的數不清的表哥
表姐、堂哥堂姐們都樂呵呵地坐着免費的火車千里迢迢到北京“朝聖”。一時間,
真有一點“我家表哥數不清”的感覺。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我們家成了“紅衛
兵接待站”。
大人們要上班,接待自家紅衛兵的任務自然就落在我身上了。吃飯好辦,食堂里打
飯就行了,睡覺就打地鋪。紅衛兵們到北京好像也不是來造反的,更像來旅遊的,
只不過那時還沒有“旅遊”這個詞兒,卻叫作“串聯”。於是我就當仁不讓地當上
了旅遊團團長兼導遊。
北京所有的公園都留下了我們旅遊團的足跡,我這個年齡最小的“團長”帶着表哥
表姐們游遍天安門、故宮、北海、景山、頤和園、動物園、北京天文館、香山、八
大處、紫竹園、陶然亭,當然還有西單、西四、王府井百貨大樓。
除了飽覽“祖國的心臟”北京的大好河山,紅衛兵小將們還有一個強烈的“革命要
求”,就是要軍裝。於是我父親的軍裝都給了表哥們,我母親的軍裝都給了表姐們,
後來軍裝給沒了(只留下兩套換着穿),就給軍用膠鞋,膠鞋沒有了,給軍帽,軍帽
沒有了,給軍用胯包。大家都穿着舊軍裝,手捧“紅寶書”,興致勃勃地在天安門
前留個影。
1968年冬天我遇到一件奇事,至今想起來還覺得不可思議。那時紅衛兵“旅遊”高
潮早已結束,一天,我自己到景山公園去揀一種黑豆子,準備用來做沙包玩。
那天天氣晴朗,無風,氣溫很低,整個公園幾乎空無一人。我來到景山南邊山坡下
背風朝陽的地方開始揀豆子。不經意間,一抬頭,在不遠的公園的長椅子上,看見
周總理獨自一人坐在那裡!只見周身穿灰色大衣,沒有戴帽子,坐在椅子上沉思,
心事重重的樣子,不遠的地方站着兩個身着便衣的男子。一定是周總理,我絕對不
會認錯的,因為我們經常在新聞簡報中看到他。我默默地看了他幾分鐘,這幾分鐘
就像一個世紀那麼長,時間好像凝固了一樣,我把他的樣子牢牢地記在心裡,一輩
子不會忘記。我覺得我不應該打攪他的沉思,我沒有上前和他講話。
晚上回家,我把此事告訴我父母。我父親認為,很可能是總理。第一,周很少戴帽
子,即使是在冬天。第二,那兩個便衣男子很可能是警衛。第三,我還是個童言無
忌的小女孩,看到什麼就說什麼。
此事是無法考證的了。除了我父母之外,我從沒有對其他人講過此事,我想沒有人
會相信我的奇遇,我見到的周恩來是一個普通人的周恩來。不過這可是千真萬確,
我親眼所見,至今,我還能回憶起當時的情景。
我母親很遺憾我沒有勇敢地上去和他講話,至少問問他是不是姓周。我母親回憶,
56年她在5院工作時,有一次舞會上,她曾經和周總理跳過一次舞。當時總理問她在
哪裡工作,她告訴總理,在5院。總理點點頭,沒有再問下去,因為大家都知道5院
是保密單位。總理平易近人,頗具紳士風度,給我母親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