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高中成了我們臨時的部隊大院。縣高中院子很大,分南北兩個院,有很多教室。
因為文化大革命,高中已經停辦多時,整個院子空空的。
按說,這裡的條件已經不錯了,”民生大計“都有着落。不過還是有很多原來我們
沒有想到的“故事”。
所有的教室都用玉米杆間隔成一間間小房間,一個小房間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說話,
其他人家都“旁聽”。一家人點燈,其他人家都“借光”,整個一個革命大家庭。
我們小孩特高興,東家串串,西家看看,一切都很新鮮有趣。爸爸媽媽們可能心裡
暗暗叫苦, 、、、怎麼辦。
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全院只有一個女廁所,還是露天的。當然有很多位子,一字
排開,全無個人隱私可言。颳風下雨的時候,辦事兒還要打傘,令人十分尷尬。男
廁所也是一樣。
水“也改道了”,不是從“自來水”管子裡出來了。喝水、用水要從“井”里打,
南院一口井,北院一口井。在這之前,我見過的井就是故宮裡的“珍妃井”。剛開
始的時候,死活打不上水,急得滿天大汗。每次打水,就念叨起原來城裡的“自來
水”的好處來了。
煤油燈、蠟燭、馬燈成了我們的照明工具。不是我們“浪漫”,完全是生活必需。
在城裡司空見慣的電燈成了奢侈品。
洗澡要走3里路,到縣城裡的公共澡堂去。根本沒有淋浴,所有人在一個大池子裡,
幸好還分男女,不過也很嚇人。水倒是熱氣騰騰的,但是“能見度”就差了點,很
有點像餃子湯,我們就成了“人肉餃子”了。
所有人都在食堂吃飯,開水也在食堂打。
買東西不是在商店裡買,是早晨去“趕集”。這裡的水果、蔬菜可是價廉物美,水
蜜桃是一毛錢5個,自個兒挑,一咬是一兜蜜,滿口桃香!杏是一毛錢20個,熟透了,
也是又香又甜,是城裡的商店裡永遠看不到的。最重要的是新鮮,絕對沒有什麼防
腐劑,通常都是頭一天甚至是當天早晨才摘下來,味道當然鮮美。現在想想都要流
口水。
這趕集可是有趣的緊,水果竟然可以免費品嘗!我們跟着大人去趕集,從南頭嘗到
北頭,一路嘗下來,小肚子都吃得圓圓的。討價還價也是一大樂趣,杏兒是一毛錢
20個,我們非要一毛錢25個。樸實的老鄉往往說,反正是自個兒家樹上的,給你吧。
趕上集市要結束了,更是半賣半送,讓你偷偷能樂上半天。
那裡人講話和我們不一樣,“吃飯”叫“喝湯”,“沒有”叫“母牛”。
我們滿大院跑,又認識了很多新朋友了。我們家和另一家住在校長的辦公室里,20平
米一間房子,隔成兩間房,一間房一戶人家。
最好玩的是,那家叔叔特別會講故事,每天晚上關燈以後,他就開始給他的三個孩
子講故事,我和我妹妹“隔牆有耳”,在這邊躺在黑暗裡也聽得津津有味,我們這
邊還不斷問問題,那邊則有問有答,成了每天晚上睡覺前的“空中無線廣播”。什
麼“抬槓鋪老闆的故事”、“八仙過海”都是那會兒聽來的。
那年春節,我們和縣劇團舉行軍民聯歡,給全縣人民獻上了一台豐富多彩的文藝演
出。我母親一向是單位的文體骨幹,自己是整台節目的導演兼拉手風琴,還叫我跳
舞“延邊人民見到毛主席”,我妹妹唱歌,全家總動員。
當時我們部隊自編自演了一個話劇“一件軍棉襖”,故事講的是農村老大娘擁軍的
故事。所有演員都找好了,只缺一個老大娘的“小孫女”沒有合適人選,大家都很
發愁。想來想去,我媽媽又想到了我,一拍大腿,我女兒演這個角色正合適!
偏偏我很不喜歡演“奶奶”的女演員,我不喜歡她的原因很簡單,她是我們部隊一
個老首長的第二個老婆。她又年輕,又漂亮,能歌善舞。我們小孩都認為她是個
“壞女人”。特別是在戲裡我還要叫她“奶奶”,我是心裡一百個不願意,這個女
人憑什麼當“我爸的媽”!架不住我母親反覆動員,我爸好像也沒意見,我只好蹶
着嘴非常勉強地演“小孫女”。
一次演出,按照劇情安排,我應該帶一件舊軍用棉衣上台,這是整個戲中必需的重
要道具。結果我牢騷滿腹地往台上走,竟把軍棉衣忘記了。幸虧演我奶奶的演員舞
台經驗很豐富,她急中生智,假裝埋怨,加了一句,你這傻丫頭,怎麼忘了帶棉襖
來?我滿臉通紅,一拍腦袋,做恍然大悟狀,急忙回後台取來棉襖。謝天謝地,滿
場觀眾竟沒有看出破綻來。
說到救場,我還想起一件趣事。那年頭,全國各地都演樣板戲。我們地區文工團演
樣板戲,一套班子演不同的戲,難免有時會演串了。一次,演“沙家邦”,本來胡
傳魁應該問阿慶嫂“這新四軍”,不料演胡的演員脫口而出,厲聲問道,“這密電
碼”。全場觀眾鴉雀無聲,只見演刁得一的演員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地說,“司令,
我們先不問這密電碼,今天我們先問問這新四軍!”胡傳魁也立刻順水推舟,連連
點頭,“對,對,我們先問這新四軍”,戲又順利地演下去。只聽見我身邊的一個
人納悶兒地問,這詞兒怎麼變了?
由於當時文化生活很貧乏,我們的演出竟然轟動整個小縣城。我們還和縣劇團一起,
到附近的農村巡迴演出,受到廣大農民的熱烈歡迎,很是過了把明星癮。一聽說哪
里有我們的演出,方圓幾十里的老鄉攜老扶幼都來看。走在縣裡唯一的一條大街上,
經常被人認出是“小孫女”。
除了文藝演出受歡迎外,我們部隊的醫療隊也名震四方,被稱為“北京毛主席派來
的神醫”,極受老鄉的歡迎。當時農村缺醫少藥,我們醫療隊的醫生一根銀針治好
了老鄉很多多年的宿疾。有一位老鄉,癱瘓多年,結果醫療隊的醫生一針下去,當
時就有了知覺,幾天之後,竟可以下床走動。這位老鄉逢人就夸,真是北京的神醫
啊。這個醫生事後告訴我父親,其實這位老鄉患的是“臆症”,腿本來沒有大毛病,
站不起來是心理因素。因為非常崇拜信任解放軍醫療隊,所以治療效果特別好。
一場一觸即發的大戰莫名其妙地煙消雲散了。嚴肅緊張的“戰備疏散”不知怎麼回
事變成了輕鬆愉快的“幹部學習”。真可謂人生如戲,轉眼就換了場景。就這樣,
我們開始了2年的幹校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