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陪槍斃
我舅公馬MH,有功夫,是跌打醫生,方圓百幾里的人都找他正骨。常下鄉賣武,每次開檔,都表演絕技:地上擺個剝卻椰衣的椰子殼,屈起右手食指,骨節對準椰殼一鑿,椰殼應聲而開。我父親年滿七歲,就會自己去馬MH家玩,雖然相隔數里,他只以右腳單腳跳去,如是費時一個鐘頭,跳完全程。辛亥革命後,馬MH不想我父親過於熱衷政事,於是出資買張出世紙給他,送他去南美。不過父親後來還是放棄出世紙,返國從政執教(事見《03. 出國鬧革命》)。
馬MH有二女一子。大女名GJ,二女YL,子TB。因其子TB出國南美,寄錢回家,買有田地,屬華僑地主,為人豪爽,抗戰時去世。
解放后土改鬥地主時,馬MH的遺孀,我的妗婆,已八十多歲。村幹部出於照顧,讓她女兒馬YL代老母接受批鬥。YL當時五十來歲,多次被拉去代母捱斗。最後一次是公審大會,輪番批鬥,口號聲中,工作組當場宣報:集體槍斃地主。將馬YL與其他地主一起,綁成一串,拉去槍斃。哀求也無用,全被勒令背向槍手,等待額背挨槍斃命。一輪槍彈聲中,倒地昏死,醒後掙扎,從屍體堆里爬出,才知未死,原來只是陪槍斃,叫“打生靶”。這種倖存者,當時大概有三四名。工作隊罰令他們,跪在地下舔淨被槍斃死者的血,作為懲戒。
馬YL當然嚇餐懵。她1955年左右來廣州時,我去兒童公園對面的薩棠記買餅招呼她,當時談起,她仍餘悸未去。妗婆不久病故。再後來馬YL亦年老去世。她去世次日,我去殯儀館為她送殯,見到其家族親戚,包括她的大姊GJ之女及其夫婿;但他們對我很冷漠,在殯儀館客廳雖同坐一桌卻毫不理睬,連招呼都不打,我當時錯愕離去。後來鄉中姨婆告訴我:GJ之女,嫁了廣州西村水泥廠廠長、共產黨員;成份既已轉變,就不願再與我家來往,因為我父親以前從事民國政界,必須劃清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