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隊的日子是刻骨銘心的。
我們和農民們一樣幹活,在冰涼刺骨的水田裡插秧;在炎炎烈日下汗如雨下地間苗、
薅苗;在塞外的寒風中挖果樹坑,地凍得梆綁硬,虎口震裂了,地上只有一個白點;
在臭氣熏天的牛圈裡翻牛糞、、、,每一個知青都經歷了雙手打滿血泡然後變成老
繭,的艱苦歷程。
知青下鄉時,國家是撥了款,蓋房子,做知青宿舍。可是,不知為什麼,我們村沒
有蓋新房,讓我們住在隊裡的糧庫隔壁的舊房子。我們的宿舍是兩間小屋,是套間。
裡面一間是一個炕,我們三人睡在一起。外面一間是灶屋,一個土灶連到裡屋的炕,
煮飯、燒水外帶取暖都是在這個灶上。冬天,睡在熱乎乎的土炕上,倒是件美事,
勞動後的腰酸背疼頓時好了一半。可是,夏天睡在熱炕上,就有點太“暖和”了。
我們的房間雖小,但還算乾淨,幾乎沒有農村常見的老鼠、跳蚤。
我們因為人少,沒有知青食堂。所以收工以後,還要自己挑水砍柴,燒火做飯。鄉
下的飯和城裡也不同,沒有煤爐,更沒有煤氣了。拉風箱,燒柴禾,一個碩大的鐵
鍋是唯一的炊具。經常是燒得滿屋煙,飯不是焦了就是夾生。後來,我們也學會在
大鐵鍋里做玉米麵貼餅子,蒸窩窩頭,“撥魚兒”之類的農村飯。由於沒有油,我
們的青菜基本上水煮,從家裡帶點能在室溫下保存的鹹菜和炸醬之類的東西調調味。
據說這樣的“農村飯”現在可時髦了。
我們一直借用鄰居家的廁所。這廁所倒是很乾淨,因為鄰居家的大狗老給大家“打
掃衛生”。我上廁所時,最怕大狗跟着我,虎視眈眈的。“狗改不了吃屎”,這句
罵人的話,看來是有生活依據的。
我們和農民相處得很好,尤其和孩子們相處得最好。在農村,十幾歲的小子和閨女
都下地幹活掙工分。他們從小就干,個個都是幹活的好把式,活都比我們幹的好。
幹活的時候,為了讓時間過得容易些,我經常給他們講故事。我搜腸刮肚,把我讀
過的書、聽過的故事都抖落出來,最後沒有故事就自己編,大家聽得津津有味、欲
罷不能。最後他們經常央求我給他們講故事,他們則幫我幹活。哈哈,這是我“投
機取巧”的雕蟲小技之一。
晚上,經常要政治學習。農民時間觀念不強,經常是七點開會,八點到,十點開始
作報告。在隊部的屋裡,炕上、地下,農民們或坐或蹲,抽着自己種的煙葉,滿屋
子是煙熏火撩的,大隊支部書記讓我們三個知青輪着念報紙。其實學習也是作樣子,
很少有人認真地聽,不少人悄悄地打瞌睡。輪到別人念報,我就立刻呼呼大睡。經
常是一覺醒來,學習就結束了。書記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來不批評我們。可
能是看我們幾個城裡女學生也不容易。
晚上沒有政治學習的時候,村裡的年輕人最喜歡到我們屋裡,坐在我們的大炕上下
棋、打牌。我們隊裡的小隊長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很聰明,在我們村里是數得
上的能工巧匠,兩眼就透着農民的精明和狡猾。他人很正派,在隊裡威信很高。他
特別會下像棋,尤其會用馬,什麼“馬後炮”了,“當頭炮,把馬跳”,都是他教
我的。每次他和我下棋,先讓我兩個大“車”,只要有馬就行,我還是下不過他,
他的馬腿真厲害,幾下就把我將死。可惜,我一直沒有學會他那幾招。
在農村時,我還得了一次重病。因為過度勞累,加上飲食不當,我上吐下泄,發起
高燒來。見我沒有出工,鄉親們知道我生病了,都來看我。農村也沒有什麼藥,一
個農村大嬸就給我刮痧。後來,病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小隊長開着手扶拖拉機,捂
着大棉被,連夜把我送到縣醫院,救回了小命一條,原來我得了急性病毒性心肌炎。
我勞動的第一年年終結算,掙了45元錢。我手搓着這45元錢,感慨萬分,這是我一
年辛辛苦苦,每天重體力勞動10個小時以上,才掙來的血汗錢。
兩年的農村生活,使我們三個原本嬌里嬌氣的女孩一下子長大了,弱小的外表下蘊
藏着堅強的心!我們學會了在逆境中咬緊牙關,堅強地生活下去,任何時候永遠不
要放棄希望,就像塞外的野草一樣有着無比頑強的生命力。
我非常感激我們村的淳樸山民們在這兩年裡,對我們的寬容和幫助,我永遠忘不了
給我刮痧的大嬸,忘不了聽我講故事幫我幹活的農村孩子們,忘不了送我到醫院的
小隊長,忘不了教我們下棋的年輕人,忘不了張山營公社佛峪口大隊二小隊的所有
善良的人們,他們使我們的崢嶸歲月變得不那麼崢嶸了。
其實和農民相比,我們所經歷的所有痛苦都算不上什麼。我們生為城裡人,就這一
點我們就很幸運了,因為我們畢竟還有回城的希望!一個戶籍制度就把農民定為生
下來就比城裡人“低賤”的“賤民”。這是比美國的過去的種族隔離制度還嚴重的
隔離制度,而且是在21世紀的今天,堂而皇之地存在著。他們中間大多數人祖祖輩
輩在土坷垃里刨生活,而且要一代一代刨下去。
每次回國,我都想回去看看鄉親們,但是終於沒有勇氣回去。
從城市的學生到農村的農民,就像從彩雲端一下子摔到泥潭裡。做了人下人,才更
知道,人,生來應該是平等的!
溫飽、自由、尊嚴是人的基本需求;公平、民主、法制是社會的基本支柱。
原來,磨難也可以是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