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前去西雅圖與中小學時的老同學聚會，飯後神吹海聊將兒時陳康爛穀子的事情翻了個底朝天。當時大家興致勃勃說到一個話題：當初小學裡誰才是最可愛的小女生。“最可愛”嘛其實就是最好看。我們求大同存小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就算不同意對方的意見也誓死捍衛對方說話的權利，後來取得一項共識：當初各班小男生眼裡公認的“美人”其實並不是美人。

我們那個小學當初有三四百號人，雖然物產不豐富，好看小女生還是有幾個的。比如有個叫做“小白皮”的小女孩就十分搶眼，宛如阿詩瑪的複製粘貼讓人過目難忘。還有個大我兩屆的女孩也是百里挑一，身材高挑兩腿修長當時是短跑跳高的好手，放在今天去維密T台上“走兩步”想來也不寒磣的。但當時這些女孩並不受人矚目，夠不上小男孩們心目中“好看”的標準。原因現在回想起來很簡單，因為她們不受老師矚目，不在老師喜歡的小女生之列。小學裡有人氣的女孩必是老師（尤其是班主任）的“寵兒”，受老師喜歡的原因或許因人而異，但功課好聽老師話不惹是生非似乎是基本條件。此外可能性格比較活潑，唱個歌跳個舞宣傳毛澤東思想什麼的。家庭出身應該也是一個潛在因素，我們班裡的“小班花”或“准班花”都是教授之類的高級知識分子出身，來自校工之類家庭的女孩在班裡明顯屬於“低端人口”，比較邊緣化，仿佛沉默的羔羊，有好幾個我至今記得容貌模樣卻完全不記得她們開口說話的聲音和表情，也不記得看到過她們的笑臉，那些女孩學習似乎比較吃力，成績不好，不受老師青睞自是不言而喻的。然而比我低一屆的班裡有個校工出身的女孩當時倒是全校的名人，她班裡的老師信奉“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力捧那個小女孩坐了呼保義宋公明的第一把交椅——當上了小學紅小兵（就是現在的少先隊）團的團長，但那小女孩到底糊不上牆，進了中學後就默默無聞一蹶不振，後來居然還被人搞大了肚子，以後就灰頭土臉自暴自棄了。小學時小男孩們眼裡最好看的“美人”其實就是老師們的“寵兒”，那些小女生雖然功課好可能比較聰明活潑，但若說相貌比起常見到的普通女孩其實是並不占據“天時地利”的，只是由於受寵於老師，占據了一份“人和”，所以比起上述“小白皮”等具有“天時地利”的“天然美人”，反而更受矚目，理所當然就成了當時小男孩們眼裡最可愛的小女生了。

回想起來小學時候對於男女之間的事情儘管懵懵懂懂不甚了了，卻對“最可愛”的小女生有莫名好感，並願意與之接近。我們小學那時候是男女同桌，與誰同桌而坐班主任說了算。倘若同桌是“可愛”小女生自然令人高興，反之若遇上“沉默的羔羊”則頗覺倒霉無趣。記得有一年我運氣不佳被安排與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女生同桌，我後排的小男生一臉壞笑對我說我邊上的小女孩有狐臭，我其實並沒有感覺任何異味，卻以“狐臭”為藉口，堅決要求老師換座位。老師被纏不過，後來果真將我調到“班花”後排入座。那事兒後來曾使我頗有罪惡感，覺得無端傷害了那個無辜小女孩的自尊心。還好後來事情比我想得好，那個女孩中學畢業後與我一個哥們在同一工廠工作，且他們成了一起玩耍的朋友。聽我那哥們說那女孩大了之後性格開朗活潑，還要我那哥們叫本人一起去玩耍。我聽了感嘆女大十八變的同時，總算也減輕了罪惡感。

進中學後，眼光見識都有所長進，突然便醒悟到原來小學時候“最好看”的小女生其實相貌平常，並無過人之處。倒是“小白皮”和那個能跑擅跳的長腿女孩才是貨真價實的美女。這種“醒悟”想來主要是因為心智成長，心智稍一成熟就有了自己的主意自己的判斷力，不再受老師影響。受寵於老師與否的虛幻標準一經去除，便看到了小女生的“真面貌”。這種體驗或感覺我後來時常想起，並以此類推得出結論以為隨着年齡閱歷和學識的增長，人的認識能力自然就會成長，逐漸就會形成自己的價值體系和判斷標準，不受他人左右，不必通過“權威”（如兒時的小學老師）的“眼睛”，不僅對於事物的表象如人的外表之類，對於事物的本質也會認識得比較深刻，比較接近真相。

但我後來發現事情並非如此簡單，在判斷如某小女生是否美女之類的簡單問題上，也許人人都會成長，都可以不必再通過“老師”的眼睛，但在更多更複雜的事情上許多人其實永遠都離不開“專家”“大師”之類所謂“權威”的“點化”或“教導”。比如前一陣就有熟人向我力薦一本書叫做《色眼識人》，封面上寫着“跟某某學性格色彩”“一本書入門性格分析”。之前在國內經常看到這類“一本書學會”這個，“一本書入門”那個的“奇書”，中國人好這個也信這個，以為事事都能投機取巧都能走捷徑，“瘋狂”一番可以掌握英語，有一副“色眼”就能“識人”。我對那熟人說：能夠找到喜歡某顏色的愛因斯坦，就一定能找到一萬個喜歡同樣顏色的傻子；有一萬個喜歡某種顏色的天使就有一萬個喜歡相同顏色的惡魔，這地球上的人鋪天蓋地近百億，每個人都有其不同於其他人的性格特徵，用“色眼”去識別幾十億的不同性格，這作者本事比上帝可大多了。

國內有個清談節目好像叫《老梁觀世界》，那個老梁是個善於剝除偽大師偽專家畫皮的人，我看過他的幾期節目，有指摘譏諷於丹心靈雞湯漏洞百出的，有出氣功大師王林和一幫有名人信眾洋相的，還有拆穿國內如翟鴻燊之類所謂國學應用大師招搖撞騙譁眾取寵伎倆的，看着都很痛快淋漓，然而只要在國內機場的書店轉轉就會看到上述“大師”的著作及類似《色眼識人》之類“點化”芸芸眾生“一本書教你”如何如何的“奇書”依然大有市場，這使得我對於人的心智的成長的看法有所修正：即便能夠辨別誰才是最可愛的小女生，這世上不通過“大師”“專家”的眼睛便無法看世界的人還是大有人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