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夫生涯回憶錄:中國看守所角落 第二章 起因(之二)
一部熟悉的”解放”開過來,從進廠的第一天,我就坐上這輛車,從一個知青(1969年全中國的初中高中學生被毛澤東趕到農村去,給這些盲童青年封上知識二字,於是簡稱“知青”)變為工人,也曾是這輛車從工廠的批鬥大會上把我戴上鐐銬扔進牢獄。同廠的駕駛員看到我以是漠然不識的神態,那年頭的術語叫做劃清界限。曾是天天見面,談笑自若。那年頭的人,誰都怕被說成為不恨反革命。
看守所門前的地壩連接農村房,破朽的小街邊見縫插針的挖掘為莊稼地,背後是逶迤的山丘起伏,歷歷在目,街後的黃沙土地斜下延伸到嘉陵江邊的礁石,那是九月最後的日子,江流依然渾濁滾滾,偶有浮屍漂流。江對面一片山坡山還在視線之內,啞口上那株遠遠可見的黃角樹象一把傘吸引人,那曾是人們在周日去北碚街上趕集,乘船回到東陽鎮的步行爬山到最高點的歇腳處。那坡下就是我被定為罪犯的所在地,可憐的劇毒(任水銀橫流地面,無人問津)工廠地,被名為“重慶體溫計廠”。
現在拉扯到我的所在工廠,不得不節外生枝的囉嗦幾句。
這是我呆過七年的工廠,從十九歲到26歲的年份,那裡曾有過當眾灑尿的癩子(因頭長癩瘡)書記,有貪污加黑吃黑的新領導,他將工廠機器送給重慶鐘錶廠,換得幾支手錶由幾個辦公室的頭目瓜分。據說建立這給廠的原因是周恩來與一個泰國商人喝醉了茅台之後,泰商說現在國際市場上體溫計不好買,其實他只想中國能給他便宜的,並隨口答應回泰國去慫恿王室,以後在國際上有什麼紛爭都給中國舉手不就得了。周一聽就樂起來,信口答應人家,說我們給你搞定。我估計是那傢伙端起酒杯二晃二搖和昏頭昏腦扭扭捏捏周來恩一碰杯就碰出來的工廠,就這樣大功告成。
據說衛生部得到指令,就考慮打戰之後西南三省還沒有這樣的產品,就設立在重慶,成為部屬的下級單位。建廠投產要錢,工人來源就由重慶玻璃器皿陶瓷公司調配北碚玻璃儀器廠派出技術工人負責體溫計的玻璃構造部分,餘下的員工就由我們這批知青進場培訓上崗。體溫計的技術來源是由上海體溫計廠派出技術指導。那年頭的計劃經濟需要每一個投資建設的工廠都得年初申請上級,也就是部里下撥資金,年底花不完的就被回收。到第二年又在年初申請,又審批下撥。這樣周而復始,浪費大量人力物力。不知道現在的國企是不是這樣。那時候我們工廠都從頭目口裡流出的話語,知道年底得把錢花得乾乾淨淨。怎麼花,那就是天明白的事。總之,賬目上都是一個羅卜一個坑的做得天衣無縫。
最後衛生部被工廠頭頭年年派人上京糾纏要錢,感覺頭痛了吧,只有付出沒有回收的活兒,誰也不想要。最後幾經協商,就扔給了重慶的玻璃陶瓷公司,由此而來的人際關係頻頻改換書記(那時候沒有廠長之職)為走馬燈。作為工廠頭目,沒一個懂技術,管理之混亂糟糕,無不為工人訕笑和咒罵。當一位北京輕工設計院的工程師來廠技術指導,在會上對工人講解水銀對人體的危害常識,立即被頭目粗暴無禮”扭轉”話題,當眾撒謊,不懂裝懂,因違章生產造成的死亡和病殘,至今歷歷可數。包括我們同期進廠最後爬到廠長位置的工友也因在含汞量大的車間裡表現積極,最後弄成了雙腎壞死而亡,儘管已經爬到廠長位置,病情查出之後通過各種關係,找到公安局的幫忙宰了兩個犯人,撈出腎臟來給他填補修復,也不過僅僅是多活了半年而已。鑑於這樣的劇毒侵染,工廠里的工人牙齒脫落,頭髮早白,肝炎盛行屬正常現象,唯有的補償是在水銀最重的車間,工人每月有兩斤黃豆和一斤白糖。那時候工廠領導當官的都象刨沙的狗兒,掏幾下,聞幾下,抬起後腿犯點正常確錯誤就溜掉。這廠年年花耗資巨款,廢品滿廠,沖入農田的汞液和污水,惹得村民多次圍住工廠要扎機器。唯有請吃請喝,送送禮抵消索賠,年年從公社書記到生產隊長起從頭吃喝一遍,錢還是要給,只有從飯桌上討價還價。倒霉的是工人農民。有個姓劉的黨支委居然利用談話交心將女工誘姦,正書記營私舞弊,付書記也強姦不誤,整個工廠之烏煙瘴氣,已經讓膽小怕事的工人逼迫到火山口似的。
這一切的一切,以及頭目對工人的欺壓,都被我和被我說鼓動的工友紛紛揭竿而起,在我的帶頭秉筆直書之下,領導們的系列骯髒行為和管理的粗忽混亂,等等所作所為都成為我們的大字報上的調侃,諷刺,挖苦,批判的對象。貼滿工廠圍牆和辦公室樓壁,大家呼籲工廠由工人自己管理,要求成立獨立(脫黨的)工人委員會,我是首當其衝書寫牆報者,“肆無忌憚”的揭發批判工廠頭頭的污穢噁心,一時間工廠全部亂套,所有的官員都成了過街老鼠。在伸張正義呼聲四起的工人面前,他們都成了低頭過街,彎腰伉背的低姿態高手。那位被雄赳赳工人呼籲罷工並要求趕走的書記,平常所有的威風凜凜都成了笑話。在文革末期的我們,借毛反毛融會貫通“打着紅旗反紅旗”的對付中共官僚,那是恰到好處。然而,時過境遷,想不到關鍵時候,毛老太皇就這這個時候斃了個球,從奄奄一息到萎靡咽氣後的宮廷政變,接踵而至的抓捕在全國如惡浪黑濤卷襲而來。沸沸揚揚,風風雨雨的1976年裡,我們就這樣鬧了過去,但不得不靜下來,因為舉國要辦殤事。皇帝薨了呀。
俱往矣,一晃不過一年而已,我就成了囚犯,被捆起來示眾,以此威懾敢於放對共產黨的下場,就是我現在的模樣。
此時此刻,蒙蒙空曠的天,幾僂虛無縹緲的雲,漂移着光怪陸離的色彩。運送我們的囚車緩慢在道,這幾部車從看守所(杜家街處)開往過江的朝陽橋到黃角樹,走在比較鬧市的廠區地段,路邊看熱鬧的居民有的還端着飯碗,筷子在口裡,眼睛盯車上,看到認識的就指指點點交頭接耳。街道處張貼紅紅綠綠的大小橫幅標語口號:”遵照我們敬愛的領袖華國鋒同志的教導:一定要把‘雙打’運動進行到底!”“狠狠嚴懲壞人!維護社會!”“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創造世界的力量!”“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各家各戶的門前是小條幅標語口號。劈天蓋地的紙條迷亂眼目。
太陽更高了,紅里透白,熱辣辣烤着我們的光頭,警察一手下壓我們的頭顱,一手抓緊我們背後的繩子,隨行使的囚車左右搖擺,黑牌抵住我們的下巴,不時會撞擊到胸口。
“嘿,犯人這幺多!”一個半大孩在叫了起來。
“不學好嘛,你要不聽話,長大了也是這條路。”有人在即席賦詩。
“好的不祝願,盡說這些喪氣話,他成了那樣子,你有啥好日子。”女人說。
“嗨,別鬧哇,聽廣播,看熱鬧嘛,又是5%!”另一個男音。
“每次一小撮,合起來呢?”悄悄有議論聲。
“你老兄當心點,這幺想就容易吃八倆。”有經驗在教訓。
“呀,好多個車,可能所有工廠的車輛今天都來了,好陣仗,好...看呀!”
囚車還在顛簸,邊緣的車欄板那交接的鉸鏈吱嘎不停磨擦,聲聲刺耳。我突然想:如果這時候車箱板壞在懸崖(有些路段在山水間),那我們豈不滾瓜般的給倒出去,我還真希望這樣顯靈。到了這臨時目的地暫停等候,我們終於停下,後車箱板哐鐺一聲打開,突然起來,一陣昏眩,容不得我久站,一個隨一個往下跳,有的一咧趄,幸好還沒頭破血流。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