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見到他本人前，就早已聽說過他的大名。他父親是我們單位的政委，這還不是
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他是我的一個閨中密友小雪的暗戀對象。

記得上大學的時候，每逢暑假，我們都急急忙忙地回家，最高興是好朋友重逢，交
換各自的小秘密。

那時還沒有空調，一到晚上，大家就搖着蒲扇，提着小凳子，坐在院子裡乘涼，天
南海北地聊起來。小雪在北外上學，是風姿綽約的校花級美女，身後總有一大群追
求者，可小雪偏偏就看上了他！

小雪是第二個暑假開始戀上他的，一直到畢業。那時候，一見面，小雪開口閉口都
是他。

小雪說，他個子高高的，身材一流，彈得一手好鋼琴，英語口音絕對是倫敦口音，
滑冰游泳樣樣在行，態度總是溫文爾雅，最要命的是他那富有磁力的男低音，簡直
是對情竇初開的少女的致命吸引！

小雪說，他幾乎就是天才。初中畢業，分到街道一個民辦小廠當了工人。上班從不
說話，下班就是練琴，然後就是悄悄自學英語，偷偷聽英文廣播。高考時，英語口
音考試全系第一。這才華讓小雪佩服得五體投地。

小雪說，他有點憂鬱。原來，他父親是著名的“61個叛徒”之一。文化革命一開始，
父親被投進監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從人寵人愛的高乾子弟一下子成
了黑幫子弟，雖然衣食無憂，可是備嘗人間冷暖。這憂鬱就更讓小雪如痴如醉。

小雪說，他差一點進不了北外，因為父親的問題。後來經過校方反覆研究，特批入
學。所以他比其他同學晚進學校幾個月。這陰差陽錯讓小雪覺得冥冥之中他和她有
緣。

小雪說，畢業分配了，他分到中國國際廣播電台，當了播音員。小雪對他是崇拜得
五體投地，可惜，聽小雪談論他好幾年，我終於聽明白了一件事，他似乎對小雪沒
有什麼意思。

慢慢地，小雪再也不提他了。我也把他淡忘了。

世界就是這樣小，在美國，他居然和我在一個地方工作！當他自我介紹時，我聽到
他的名字，簡直是如雷貫耳，我的天，他就是那個讓小雪刻骨銘心、痴痴地戀了好
幾年的“他”！

他還是那樣年輕英俊，歲月似乎沒有在他臉上留下什麼痕跡。還是高高、瘦瘦的，
永遠穿着褪了色的牛仔褲，再背個牛仔包，整個一個大學生的模樣。

他還是那樣才華橫溢，學外語的他很輕鬆地拿了一個電腦碩士，考了個MCSE 的證書，
在市政府里端起了美國政府的“鐵飯碗”。在IT瘋狂的年代，比起在華爾街春風得
意的IT精英，政府的這份薪水簡直可以說是“可憐”，可是他倒是很知足，每天勤
勤懇懇地上班，從來沒有想過要跳槽。

他還是那樣陽春白雪，游泳、滑冰、彈彈琴，好不愜意，百老匯的歌劇是他的最愛，
晚上下班，經常見他去42街買歌劇的減價票、甚至站票。在紐約這個藝術之都，他
盡情地、自由地呼吸着藝術的氣息。

他還是那樣憂鬱，至今還是個“王老五”。很多人給他介紹朋友，他都笑着搖搖頭。
也有幾個勇敢的女子主動出擊，他更是退避三舍。

作為“太子黨”的成員，他的哥哥姐姐們在國內或香港個個都發財的發財，升官的
升官，唯獨他一人在美國苦哈哈的，心甘情願當電腦民工，根本不沾什麼老爹的光，
仿佛和當今飛速旋轉、人人發狂的中國的社會格格不入。

朋友們送他一個雅號“白俄貴族”，沒錯，一個自食其力的“貴族”。今天這個世
界上，特別是在中國人當中，這樣的“貴族”還真不多，有點像個出土文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