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篇文章中我說了讀書的一個好處,就是讀書使人明理。您可千萬不要小看這個“理”字,覺得理我都懂。其實不然,理複雜得很。一道數學題或物理題,可以很容易,套一兩個公式就出來了。但也可以很難,你要先把所有已知條件都寫下來,然後還得畫圖,做輔助線,推理各個已知條件之間的種種關係,然後把結果一步步推導出來。有時候你推導到一半兒,發現這條路走不通,所有能算的都算出來了,還是和要求的東西差很遠;或者推導到一半猛然發現自己原來的假設、前提根本定錯了,所以又得到頭兒來重新思考。解完一道難題,有時要用一兩頁紙,還不算旁邊兒的草稿兒紙。“理”的道理也一樣。它可以很淺顯易懂,阿貓阿狗兒都能明白。也可以很精深很隱晦,對人生對社會沒有深刻廣大的認識,沒有受過前賢的點化開通,對某些事情沒有切膚之痛、親身之感,都會造成對某個“理”的誤解與不解。書本兒的用處正在於此。無數最出類拔萃的人,無數擁有人類智慧巔峰的人,無數人類思想的先驅,他們坐下來,沒有一點藏私的念頭,坦坦白白地把他們這些年來的經歷、體會、感悟和盤托出,為的什麼?為的是要減少感化後世的不肖子孫,為的是要給那些勤學好問不肯虛度此生立志要成一番事業的後輩們鋪一條明路。我國古代趨附名利的讀書人說這條路上有三大寶,第一寶是“顏如玉”,第二寶是“黃金屋”,第三寶是“千鍾粟”,這話雖然大謬不然,但卻很近人情兒。因為我們好色,所以我們要在書中找“顏如玉”,因為我們好富貴,好排場,好顯擺,所以我們要住“黃金屋”,因為我們好吃,我們不僅看見美女大咽唾沫,我們看見山珍海味也會食指大動,所以我們要“千種粟”。不知道我是不是第一個反對這“三大寶”說法兒的人。我覺得,凡是為了這三樣兒東西讀書的人,都不配被稱為“讀書人”,他們就算讀了書,又與社會上的種種蠅營狗苟,趨奉諂媚之徒何異?在我看來,讀書的目的只有四大項:第一是明辨事理,第二是立志成人,第三是增長見聞,第四是增強筆力。注意力都在這四樣兒東西上,自然就看不見了那“三大寶”。相反,注意力都在那“三大寶”上,自然也就看不見這四樣人生中最珍美寶貴的東西。
明辨事理那一條兒我在上篇文章和本文的開頭已經討論過了,下面我來討論其它三項。按我行文的習慣,剩下的三條兒,我還是把最重要的擱在最後。
讀書以健筆。不要以為寫文章只是作家幹的事兒和某些人的愛好。你上學上不上語文課,上語文課寫不寫作文兒,你考大學考不考語文,考語文考不考作文?在大學裡(國內的我不清楚,我只說北美),不管你學的是什麼專業,英文都是你的必修課,你其它課的成績再好,英文不及格,不許你畢業。而考英文,除了讓你寫作文,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能檢驗你英文的綜合素質過不過關?有些大學可以用哲學課來代替英文課,可就我所知,80%的年輕人都不知道哲學是個啥玩藝兒,您怎麼寫?你畢業了,出去工作,找了個體面的工作,白領兒,坐辦公室。你是不是得寫工作計劃、工作流程、工作報告、可行性分析、年終總結,你有你的想法兒,你覺得那樣做可以使公司賺更多的錢,你是不是要把你的計劃打算白紙黑字兒地寫清楚了,寫精彩了呈交給你的上司看?你的上司一看,得,錯別字兒一大堆,語病一大堆,用詞不當一大堆,標點亂點文章格式稀里嘩啦,文章條理又不清,看完一遍都不知道你想說什麼,你說你上司是不是得炒了你?(你還得感謝電腦和Bill Gates,要不然您那一筆豬不爬的臭字又得現一回大眼。)你自己想想,你這一輩子,當學生,給人打工,自己做老闆,或者當官兒,哪個像個人樣兒點兒的體面工作不需要你能寫一篇像個人樣點的文章?說到這我又得抽中國教育一個耳光。中國教育的所有失敗中最失敗的一點,就是它語文教育的失敗。在國內的人好一點,就拿留學生來說。在Vancouver留學的,我就還沒見過一個沒有文字障的人。20幾歲的人了,一筆臭字兒不說,寫幾句話出來,狗屁不通的地方一大串兒,不丟人嗎?穿的倒都一個個兒人五人六兒的,一個賽着一個會打扮。《紅樓夢》中對此等敗子兒有兩段兒畢肖的描寫:
“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潦倒不通庶務,愚頑怕讀文章。行為偏僻性乖張……”
“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淒涼。可憐辜負好時光,於國於家無望。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寄言紈絝與膏粱:莫效此兒形狀。”
好,耳光扇完了,回到正題來。提高寫作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多閱讀,多留心。除此別無二法。讀的多了,你自然知道通順的句子是怎麼寫出來的,自然知道什麼樣的詞兒該用到什麼地方,自然知道怎樣用各種修辭手法,怎樣把邏輯打通,怎樣把條理捋順,怎樣使層次分明。一言以蔽之:想祛除文字障(要有智障就算了),想學得聰明點兒,讓別人高看你一眼兩眼,讓你自個兒也高看你自個兒三眼四眼,只能靠讀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