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又晃蕩了兩站地遠,四個瘋丫頭沒等汽車停下來就從後門跳下去。中國老兄看着乾瞪眼,但是口中卻慶幸:“可走了。吵死人了”。趁着車上人不多,他又過來站在老梆子的座位旁邊,說:“對了,我叫霍前。咱們一回生,二回熟。你可能會老坐我的車,以後碰上的機會多。你貴姓啊?”老梆子說:“免貴,姓肖。我叫肖勞邦。以後有機會坐坐。”霍前拍了拍口袋說:“可惜沒有名片。這邊人不興送名片。不過,咱這賣票的精神病患者也沒什麼好送的。”他說着走到車子後面放東西的地方,一伸手掏出一個紙夾子,從裡面撕下一張紙,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電話,交給老梆子:“有時間打電話啊。”老梆子說好,不過他還不知道自己的電話號碼。開始的時候忘了問,一萬從老梆子搬進來就還沒着過家門。
汽車又到了一站,這回等車的人可是多。一個頭髮亂蓬蓬,鬍子拉茬的白人男子肩膀上坐着一個小男孩,另外還有三個男孩在地上圍着他逗着玩。當爸爸的一邊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走, 一邊前前後後地招呼跑了一地的孩子上車。車子進口處不是很高,爸爸一隻腳踏上車,肩膀上的那個孩子就很熟練地俯下身。不過他把頭使勁低下,探到他爸爸眼前,從下往上看着他,卻擋住了他的視線。孩子爸爸趕緊騰出一隻手抓住近處的欄杆,嘴裡數落着:“別搗亂!”等他站穩,又順手給了孩子一巴掌,孩子一躲閃,腦袋撞到車頂上,嘭地一聲。孩子立刻假裝給撞疼了,大聲地哎喲。他爸爸早就料到了,說:閉嘴,別裝蒜!果然,孩子撞得並不重,停止了叫喚,臉上露出狡黠的笑。當爸爸的趕緊找了個近前的位子坐下來。然後趕緊轉身找另外三個孩子。那三個孩子先是在兩排座位中間的走道上跑來跑去。坐在肩膀上的孩子則用手比劃成手槍,衝着他的哥哥們“乒乒乒”地射擊。車一開,三個孩子就咚咚咚地跑到樓上去。上面顯然沒有什麼人,幾個孩子在每個座位上都跑過來,再車上又叫又跳。肩膀上的孩子坐得不耐煩,鬧着也要跟哥哥們上樓。孩子爸爸不耐煩地抓住孩子的雙腳:不行!
過了沒有兩站路,汽車在紅燈前面停下來。當爸爸的大聲招呼樓上的孩子準備下車。三個孩子聽見了,就咚咚咚地下樓來,其中那個最小的看汽車停着不動,一下子跳下車。這時候汽車又開了,孩子醒過味兒來,試圖重新上車,卻怎麼也趕不上。兩個大點的孩子使勁叫:爸爸,他上不來了。當爸爸的一看頓時急紅了眼,噌地從座位上站起來,肩膀上的孩子彎腰不夠快,後腦勺又嘭地撞到車頂上。孩子沒出聲,使勁揉着後腦勺,這回看來是真撞疼了。爸爸慌忙跑到車的後面,先是沖汽車下面的孩子大喊:別亂跑!然後一面使勁扇了一下大孩子的後腦勺:“你怎麼不看好弟弟!”大孩子沒出聲,也使勁地揉着後腦勺。還好,下一個紅燈並不遠,孩子爸爸招呼着孩子們都跳下車。霍前欲上前阻止,可是動作沒有他們快。下了車的四個人迎着車流向後跑去,又很快帶着掉隊的孩子折回來,上了便道往前走。看得出,當爸爸的嘴裡還在數落着,四個孩子都顯得很老實。公共汽車慢慢開走了,車上卻一下子顯得安靜得出奇。老梆子忍不住為那個爸爸舒了一口氣,這跟打仗也差不多。
又過了幾站,上車的人多起來。忽然,霍前大聲地喊起來:“下車!下車!”老梆子趕緊回頭看,原來是一個手裡拿着易拉罐,喝得醉醺醺的酒鬼。他已經坐下了。霍前使勁拉了幾下鈴,叫汽車先別走。酒鬼並不反抗,又賴了一會兒。霍前說:“你不下車,這車就不走!”酒鬼慢悠悠地走下去。霍前又拉動車鈴,示意汽車前進。
車剛剛開動,一個穿灰衣服的男子一步竄上了車。他一屁股坐在老梆子旁邊,身上發出一股刺鼻的騷味。沒等老梆子緩過氣來,這個人忽然使勁地朝老梆子身上蹭。老梆子頓時緊張起來,怎麼回事?趕緊看這個男子。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是一個勁兒地往老梆子這邊擠。老梆子慌忙看看四周,霍前好像也不在,老梆子擔心他偷東西,趕緊站起來,從座位上出來,坐到後面去。男子見老梆子走了,也並不追着他,而是起身走到前排,一下子坐在一個女乘客旁邊,照樣朝她身上蹭。女乘客開始沒注意,過了一會兒也覺察出有問題,她也從座位上站起身來,躲了。那個男人沒有再起來,而是自己占了那個座兒,左右晃動。
霍前剛剛從樓上賣了票下來。老梆子忙問:“這哥們兒什麼毛病?”霍前順着老梆子指的方向看過去:“他呀。嗨,別提了,剛才那站是坎伯威爾(Camberwell)。這兒有一個精神病院。我去的就是這家。一到早晨這個時候,就有瘋子在這一帶流竄。估計都是象我這樣還沒病到非住院不可,又必須去那裡報道的人。不過,我可沒有這個樣兒。這位病得不輕,已經在這一帶小有名氣了,就這醫院還不收呢。估計他應該到醫院去往大夫身上蹭蹭,就有希望住上院了。”老梆子問:“那你裝的什麼病?”霍前一笑:“精神抑鬱症。情緒不定,不是想殺人就是想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