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本鐘其實就在議會旁邊,不過沒有老梆子想象中的那麼高、那麼大。上面顯示的時間和老梆子表上的時間差了將近十分鐘。老梆子以前是在《新概念英語》和《跟我學》上看到大本鐘的。那些故事情節都記不清了,好像是說這鐘不老準的。這麼個老玩意兒,還能怎麼樣,現在連電子的都興過了。
老梆子其實不太喜歡趕時髦,自己腕子上的手錶還是蔡花當年跟老梆子剛結婚不久送的。收音機廠老總的老婆在手錶廠工作。廠子虧損發不出工資,就把手錶送給職工。手錶廠的職工就在白天上班時在工廠門口擺攤賣手錶。收音機廠老總的老婆自然不會去擺攤。她把手錶拿到收音機廠來賣。三十五塊錢一塊,據說比外面便宜十塊錢。老總的夫人說了,有問題可以找她。後來有一天,蔡花回家氣哼哼地說,一樣的手錶在工廠門口才賣二十五。老梆子說為這十塊錢生氣不值得,何況又是老總的老婆。蔡花當着老梆子的面硬把這口氣給咽下去了。第二天蔡花回來高興地說,她去百貨商店看了,一樣的表賣四十五,所以還算是便宜了十塊。她一高興,又在那家商店給老梆子花十塊錢買了一根皮帶。這表老梆子自從帶上就基本沒怎麼摘過。皮帶倒是用了幾個月就完蛋了。後來家裡條件好了,蔡花說要給老梆子換新表。老梆子沒讓,用得好好的,換什麼。自從他們兩個分了手,這手錶就開始總走慢。老梆子認為是自己內火大,發氣發的。不過,他也懶得去換。
現在看着大本鐘和自己的石英表指示的時間不一樣,老梆子卻說不上哪個更准,反而又勾起了對蔡花的回憶。老梆子覺得自己沒出息,橫了橫心,面對着東去的泰晤士河水,他把手錶從腕子上摘下來,看了看,然後放進了褲子口袋裡。
橋這邊不遠處的河面上躺着一個巨大的圓形東西,兩邊幾乎能觸到河的兩岸。那玩意用粗大的鋼絲編成,也不知是幹什麼的,好像應該可以轉,也許是馬戲團、或者是遊樂場?老梆子也沒有心思多看了,快步朝對岸走去。
往前走不遠是一片空地,中心有一小塊草地,草地周圍一圈欄杆,欄杆上大大小小掛了很多旗子,很多還用杆子、繩子挑着。老梆子喜歡閱讀,見了字兒就要念一念,哪怕是“公共廁所”。走到近前一看,什麼智利人權啦、非洲人權啦,古巴人權啦,非洲飢餓啦、反美啦、反資本主義啦……,原來都是抗議的。不明白,這些人有事兒不在自己國家鬧,跑英國來鬧什麼?就不信耗生、蛤蠣、一萬,還有什麼鵪鶉會一本正經地來看。沒錯,也就是他老梆子讀字一人在這裡駐足,周圍的人都是匆匆而過,連眼皮也不撩一下。
一陣風吹過,老梆子眼前的一面旗子下面沒栓牢,呼拉地給掀起來。嗯?這麼涼的天,怎麼草地上居然有人不穿衣服?這可得看看。老梆子繞到旗子後面。看見四周站了一圈警察。幾個赤條條的男人在草地中間,或跑或站或坐或躺。個別人跑大發勁兒了,要衝出草坪,就會有警察伸手擋擋。這些雪白的肉身、冷縮的小鳥,在穿着黢黑的制服、身材高大的警察面前顯得個個營養不良。這是抗議什麼?是嫌大氣變暖,天不夠冷?還是要求政府發布票?老梆子想靠近一點找個人問問。一個警察笑眯眯地問他是不是參加示威的。老梆子忙說,不是,我就看看,看看。警察說:那就不要再往裡面走了。看來不脫衣服還真進不去了。周圍有不少人看,居然還有大大小小的攝像機。老梆子忽然看見對面就有一台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他趕緊閃身躲開,倒霉,萬一明天中央電視台一放,我老梆子可就成了名人了。
還是隨大流吧,議會門口有人排隊,他就溜達過去。排隊的人不多不少,等了一小會兒他就進去給人上上下下搜身放行了。雖然衣服都穿着,也許是剛看了外面的景象,這麼一搜身,老梆子覺得有點像邁進了澡堂子。不過還不能馬上就進,要在外面大廳的長凳上等着。老梆子藉機會看看兩面牆上的畫,都是吹噓世界各國怎麼給英國上供的。老梆子不懂畫,但是也能看出那畫的水平還真不怎麼樣。他已經悟出來,吹牛拍馬和自我吹噓是出不來曠世之作的。不過,剛才在橋上的一幕,着實讓他糊塗。這年頭,那也算藝術了。看來以前花了這麼多年悟出的、自認為很深刻的某些道理,到了英國有可能一下子就作廢了……哼,沒那麼容易,誰說他們這些玩意兒就真的好了?
正看着,忽然兩側坐着的人開始鼓掌。老梆子不知他們到底鼓的什麼,也趕緊跟着鼓。過了一陣,他才意識到在中間走路的那個老太太不用在長凳上排隊。定睛一看,嘿,這不就是大名鼎鼎的撒切爾夫人嗎。她穿着淺藍色的套服,比電視上看到的還白好多,從遠處看幾乎分不出眉眼。她比以前胖了不少,而且有些駝背。旁邊也沒有個人跟着,胳膊上挎着個小書包,好像剛從菜市場回來。老太太看有人鼓掌,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跟大家揮手。老梆子忍不住在她的頭轉到自己這個方向時崇敬地微笑了一下,好像頭也點了點。不過,老太太的慈眉善目里並沒有融化人的目光,近在咫尺卻如萬里以外。鐵女人就是鐵女人,就連微笑都是拿鐵絲撐起來的。不知道她退休了還來這幹什麼,她難道還用補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