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挨到老梆子進去了,他跟着人流七拐八拐上到了樓上。這議會樓道裡面看着是氣派。到不是面積有多大,主要是到處都細緻入微,看來這英國人確實是時間多得數不清了。錯了,時間本來就是數不清的。不過,怎麼他們就有這麼多閒工夫呢?就算是不愁錢,也得有那個耐心煩兒啊。現在可好,那麼多今年立項,後年完工的大型工程,哪有這麼多心思一點點地摳吃啊。
又給人搜了一遍身,老梆子就徹徹底底地進了那個澡堂子。老梆子在觀眾席裡面坐下,居高臨下地看着澡盆底上坐了兩撥人。左邊一撥,右邊一撥。左邊一個人站起來發言,連說帶比劃,左邊的人跟着叫好,右邊的人則不停地起鬨。老梆子來了精神,嘿嘿,這哪是議會啊,這不是蛤蟆坑嗎?蛤蟆們吵得太厲害了,坐在中間椅子上的一個帶着假髮套,穿着盛裝的女人就揮着粗大的胳膊和粗大的嗓子喊:“秩序、秩序!”一會兒左邊的人講完了,右邊又有人站起來講,還沒等說完話,就讓左邊人的嘲笑聲給鎮下去了。老兄就索性等着,直到他們笑夠了,才接着講。老梆子看得着實歡實,這幫英國政客跟小學生也差不多啊。
看足了熱鬧,老梆子開始支着耳朵聽他們講什麼。不過他們的講話可是夠難懂的,不光是速度快,還南腔北調。老梆子一生氣,心裡數落一句:這不是欺負外賓嘛,趕明兒我當了皇上,都上他們給我說標準普通話!不過,他還是瞅冷子抓住了一兩句關鍵的,好像他們討論的內容是公共交通。只見右邊一個人站起來,吆喝左邊剛發言的那個人,讓他解釋為什麼“英國人到現在了還像發展中國家的人一樣下雨天站在外面等汽車!”嘿,這話正說到老梆子心坎上了,誰說發展中國家就像英國人這樣等汽車了?就今天一路上這個折騰勁兒,不是明擺着醜化發展中國家嗎?後面對方提出的解釋,老梆子就又聽不明白了。又看了兩分鐘,跟他一撥進來的人都開始站起來走了,老梆子也起身出來。
從樓上下來,老梆子在樓下大廳裡面轉轉,看看大廳中央的繡花頂子。正看着,忽然周圍人群攢動起來。老梆子趕緊張望,居然是女王在布萊爾的陪同下,從裡面的走道里溜達出來了。難怪撒切爾也來了呢,看來今天趕上衛生大檢查了。老梆子趕緊跟周圍的人一塊兒往後退一退,站穩了。旁邊一個個兒不高、金色捲髮的女孩衝着她滿臉橫絲兒肉的老娘一個勁兒地喊:“哦,我的上帝,我的上帝。”老梆子想小聲糾正她:這是女王,不是上帝。可是,一咬牙又給憋回去了。
女王穿着暗藍色的套裝,頭上帶着同樣顏色的無沿兒小帽,走路不緊不慢。布萊爾則伴其左右,錯後半步。女王和布萊爾臉上都掛着寬敞的微笑,和剛才看到的鐵娘子有那麼點不一樣,至於是哪兒不一樣,老梆子也說不上來。周圍的觀眾鼓掌歡迎,老梆子站在第一排,也跟着鼓了若干下。只見布萊爾一伸手,竟然引着女王朝老梆子這邊過來了。
不知道怎麼回事,老梆子感覺自己的心有點跳。老梆子可是經歷過世面的人。想當初收音機廠上級領導檢查工作,都是老梆子負責跑前跑後。收音機廠級別不低,那上級領導也是個正局級幹部。周圍人見了他都畢恭畢敬的時候,老梆子可是不卑不亢。就因為這,蔡花還批評過他不會來事兒。這一回老梆子在就要會見英國女王的一剎那,暗下決心,好好給家鄉父老爭口氣。
女王停在了旁邊的金髮女孩前面說,你好啊。女孩子就是吃不住勁兒,竟然說話都顫抖,聲音還從嗓子眼兒里過分地往外送。女王問她從哪兒來。女孩說我是加拿大阿爾伯特的。老梆子聽說過這個地方,就是那個小錘子鬧着要移民最後沒批下來的那個地方。女王說,哦,阿爾伯特省的資源非常豐富啊。女孩兒說:您說的真對,阿爾伯特的牛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老梆子心想,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這英國正鬧瘋牛病,說什麼阿爾伯特牛肉啊。
不過,不等老梆子多想,女王就走過來跟老梆子握手了。老梆子登時覺得女王把所有的聚光燈都一塊兒拉了過來,每盞燈都有3000瓦。老梆子給這光輝照得睜不開眼,而且渾身緊張,好像坐上了牙科大夫的手術椅。女王微微一笑,說:你好啊。你叫什麼名字?你從哪兒來啊?老梆子說:我叫肖勞邦,我來自中國天津。“天津……”女王寬大的微笑凝滯了半秒鐘,殷切的眼神固定了半秒鐘,然後說:“中國是一個很大的國家啊。”老梆子忙說:您說得對,中國就像一隻雄雞,天津就是雞嗉子。女王和布萊爾各自暢快地笑了一聲,女王又接着問:“你能告訴我天津最出名的是什麼嗎?”老梆子的腦子裡立刻過起電影來:狗不理包子、十八街麻花、耳朵眼兒炸糕,煎餅果子,鍋巴菜……不過女王可能平常不吃這些,說了她也不會有興趣。於是,他脫口而出:飛鴿自行車。話一出口,老梆子立刻後悔了,雖說這飛鴿自行車名揚五大洲,女王平常也不一定就騎自行車。哎,早知說夏利汽車了。老梆子腦子飛快地轉動,竟然沒聽明白女王的回答。而後看見布萊爾的手又一伸,女王微微地點點頭就往前面走了。頓時,老梆子覺得自己忽地脫離了牙科大夫的手術椅,空氣一下子變涼了,他的臉還有些微微發熱,渾身的肌肉則松得不能再松。
他回過頭,看見那個阿爾伯特小牛犢和她媽媽正不無嫉妒地望着他。他心裡踏實得很,這說明自己的表現至少在別人眼裡應該還不錯。嗯,剛才如果說鴕鳥墨水可能更恰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