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的眼神,我看着她“畏罪自殺”
每當回憶起文革中的事情,總是閃現出左風琴那雙絕望的眼神。1967年夏天,左風琴從哈工大主樓內右側樓梯跳下去,當場摔死在底層的正廳。
知道左風琴的名字是在她死的前兩天。那天早晨,女生宿舍走廊帖出揭露左風琴反動思想的大字報。同班好友徐秀芝告訴我,左風琴是四系的,就住在我們隔壁307室。在這之前,307室的女生半夜三更到到我們宿舍大抓反革命,左風琴並沒有參與那次行動。我那時還不曾知道她的名字,但無形中對那個面孔總是很嚴肅的女生產生一點好感。現在,倒霉的事落到到她的頭上,平時講的話被同宿舍那幾個抓反革命抓紅了眼的同學斷章取義無限上綱,她被扣上反對文化大革命的罪名。左風琴生活在那樣的環境裡,不去同流合污,又不懂得謹慎防範,結果自己落到挨整的地步,在文化大革命那個特定的條件下實屬必然。
兩天后,我在主樓看到一張開會批判左風琴的大字報,大字報帖在樓上一個並不太顯眼的地方,批判會規模也只限於自己的小班。後來她被押解着上樓,我偏巧下樓,在樓梯上正好和她打了個照面。她看起來實在是太脆弱太憔悴了,像一朵被狂風暴雨蹂躪過的小花 ,像一隻沒處躲藏的驚弓小鳥 。左風琴剛剛與我擦肩而過,就從我的背後的樓梯上跳下去直奔黃泉 。 呼叫聲和通通的腳步聲在周圍轟響,我站在那裡好長時間一動不能動,回憶她對人世間那最後的一瞥,終於明白,她那空洞的眼神流露出的原來是絕望和死亡。 一個小時後,我來到主樓正廳,那裡的一切都已經都恢復了平靜,只有大字報旁邊一隻被白色的粉筆圈着的黑布鞋和布鞋旁邊左風琴三個字,表明不久之前這裡曾發生過一場生命毀滅的慘劇。
傍晚回到宿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張覆蓋在原來大字報上的新大字報,上面寫着:左風琴畏罪自殺,死有餘辜 !署名還是她同宿舍那幾個女生。
晚上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文化大革命中經歷的殘酷場面實在是太多,我的心已經變得很麻木,但是如此近距離地接近死亡還是讓我震撼 。我想,左風琴走上絕路定是一念之差 ,若是我在和她“狹路相逢”時對她大吼一聲,或許就能趕跑死神讓她留下。左風琴與我從來沒有講過一句話,也就是床位隔牆相鄰和臨死前最後一瞥的緣分,她的名字和她那絕望的眼神卻一直深深地留在我的記憶之中。
307室那幾個善於抓反革命的女同學後來怎樣我全不知曉,經驗告訴我,她們會如願以嘗分配到理想的工作崗位,為人妻為人母她們一生都會很順利。談到到文化大革命她們會以受害者自居,會不會有一點懺悔呢?我推測不出。上帝本不公平,左風琴,願你的靈魂能得到安寧!
2005年 10月 於維也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