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同：政治遺產的正與負

閒在時想了一下一個政治領袖的正遺產和負遺產之間的關係問題。本來以為已經不可逆的正遺產，為何在一夜之間就被顛覆？

在這方面，中國的個人崇拜是一個可供分析的相對簡潔的標本。

個人崇拜，是毛從建政開始就意識明確地實施的統治術之一，譬如他自己在遊行口號中加上“毛主席萬歲”。這種崇拜在大飢荒時遭到嚴重挫敗，發生過湖南妹子跑到中南海門口高喊打倒毛的口號的事件。七千人大會時，毛的威信跌倒谷底，被迫聲明退居二線。如無林彪強力護持，毛還能不能重回一線，還真是個問號。因為整個經濟復蘇與毛沒啥關係了，至少相當多的執政精英會覺得沒有毛也行嘛，更好嘛！毛這時以“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另開戰場，林彪的語錄貢品派上了大用場，從此個人崇拜一浪高過一浪，直至毛認為已經足以靠此開始對劉的討伐。

文革所造成的深重災難幾乎沖擊了這個政權的每一個人，因此文革後反對個人崇拜不需任何討論即成為全黨共識。鄧胡陳彭等領導人多次講話不提了，黨內政治生活准則和黨章都明文規定黨禁止任何形式的個人崇拜。在這一點上，可以說鄧身體力行，從未印過他的畫像之類，任何會議，他都走在第二。在社會上也是如此，那年本報攝影記者賀延光抓拍到了大學生“小平你好”的珍貴照片，緊急沖洗後拿到夜班總編室，心裡美滋滋的想這明天不是一版頭條也得在一版占一大塊呀。結果總編室主任老魏看了一眼扔到一邊，兩字“不用！”問為什麼，老魏斬釘截鐵地回答，這是在搞個人崇拜！後來費盡口舌說從“萬歲”到“你好”，是進步，是民眾開始平視領導人，勉強說服了老魏，但也只給四版兩欄大一塊。可見那時對個人崇拜警惕到了什麼程度。

江執政時期，除了鄧以核心二字加冕外，整個時期並無個人崇拜的事情發生。

錦濤當政時，發生過一件事，某一天上班，發現本報評論員文章里有這樣一句話，“總書記的題詞，向燈塔一樣照亮了中國青年一代前進的方向”，這下全報社大嘩，內部網上開始痛責評論部怎麼能寫出這樣不知羞恥的文字，為個人崇拜張目。評論部主任再也無法保持沉默，聲明，如果是評論部寫出了這樣的文字，你們把我手給剁了 ！得，這下人們知道是誰寫的了，總編輯 ！評論部主任“出賣”了總編輯，原來他早已下定決心，立馬辭職走人了，並且乾脆脫離體制。這在本報構成了一次貨真價實的政治風波，就是因為反對任何形式的個人崇拜。因此，除了客觀上不可能再出現毛式領導人，還在於社會上沒有這個土壤了。

我曾經自信滿滿地這樣認為。可後來我們都看見了，個人崇拜捲土重來，各級封疆大吏爭相獻寵，各種肉麻諛詞層層加碼，甚於毛時代，毛時代的中央委員哪個曾這樣無恥吹捧過他。特別令人驚詫的是，今日之所有個人崇拜的模式，幾乎原樣脫胎於文革時期，如果不是換了個人頭像，你會以為文革又回來了。還東方又紅，太陽又生呢！人民日報的報道，將老大的照片，數倍於其他常委刊出，也是經典的文革模式。反對個人崇拜的鄧的正遺產，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煙消雲散，本來絕對可以成為不可逆的遺產留下來的。

為什麼會這樣呢？我猜想，是被鄧的負遺產抵消了。鄧的最大的負遺產，本群多數同意為，未能徹底清理毛政，並在政治領域中護毛，聲稱毛的畫像，“將永遠掛下去”，“我們不當赫魯曉夫”。一面堅定不移地反對個人崇拜，另一方面，將個人崇拜的鼻祖像神龕一樣供着，這二者之間其實是根本對立的，毫不相容的。是非此即彼的關係。這兩種政治行為之間的尖銳矛盾，為個人崇拜卷土而來留下了後門。只要有人開啟，就會復活。

現在我們假設：

一、將毛的屍體，按他生前囑咐與“家人要求”，火化，並將骨灰撒到大海里。公布遺體保存的所有費用。

二、撤掉天安門城樓的毛畫像，紀念堂改做文革博物館。全國毛的塑像一律拆除，畫像一律化漿。

三、重新評價毛政的全部歷史，從49年至76年。評價標准為：人權的保護或侵犯；國民福祉的提升或降低；法治的建立或破壞；社會的繁榮或凋零；經濟的發展或落敗；教育文化的發展或倒退；公民政治權利的保障或剝奪；以國家利益為標准，外交路線的得與失；等等方面，發動全黨和全社會的大討論，從而形成新的關於毛的歷史問題決議。大討論之前，依法公開所有毛政時代檔案。

我相信，如果鄧這樣做了，他將會留下一大筆不可逆的政治遺產，沒有誰還能撼動，還能走後門。

政治人物的正遺產和負遺產之間，也存在相生相剋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