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說《斷背山》只是一個愛情故事。但《斷背山》遠遠不單是一個愛情故事,因為
它描述的是存在於兩個西部牛仔同性之間的愛情。這樣的愛情試圖超越文化堡壘,
傳統偏見,甚至性別局限。它驚世駭俗的衝擊力想要顛覆我們印象中西部牛仔粗獷
野性的男性魅力。換而言之,它也在重塑同性戀的形像。難道牛仔就不能愛另一個
男人?男人之間的相愛就損傷了他作為男人的魅力?
《斷背山》所展現的即是如此一個尷尬的文化死結。愛情本是私人的事,但卻要受
到大眾的評判與批准。它要訴說的和感動的都在李安平靜的電影語言中默默流露。
同性戀似乎是李安喜歡表現的一個主題。在他的《喜宴》中,他不露聲色地表述了
一對同性戀在文化與代溝之間的掙扎。李安曾說他一眼就能在人群里認出哪個是同
性戀,因為他們屬於局外人,這個世界的局外人。我想這也就是喜宴的成功之處。
作為一個中國同性戀者必須如何在傳統文化中周旋,生存。
相比之下《斷背山》則沒有刻畫出如此掙扎之苦。或許只是想表現一個愛情故事,
或許不想激化個體與傳統觀念中的矛盾,李安溫和地將<<斷背山>>修飾成一個苦澀
的愛情故事,如果將兩位牛仔替換成一個婚外情,這個電影照樣可以成立。因為這
個原因,《斷背山》喪失了其更尖銳的批判性:批判傳統,批判成見。
一對牛仔在孤獨放羊的旅途中所相愛。他們在一個寒冷之夜彼此靠近,做愛。然後
必須分離。他們組織了各自的家庭,擁有了自己的兒女。但在長達幾十年的歲月里,
他們總是尋找機會回到那個初次放羊的群山中,除了這座沉默的山,沒有人可以容
納一對牛仔的愛情。
李安對他電影中的人物是仁慈的。或許試圖展示一個美麗動人的愛情故事,電影中
的大部分筆墨都花在這兩個牛仔之間的感情之中。過於浪漫的溫情忽視了這段愛情
背面的陰暗與醜陋,眾叛親離的反悔與忠誠愛情之間的掙扎。為了生存,他們必須
象常人一樣去選擇生活,但心靈深處的渴求並不允許他們放棄自己的追求,於是在
如此的掙扎中,他們不斷地傷害自己,也傷害了他人。愛情是悽美的,而傷害卻是
醜陋的。只有放大這樣的傷害才能讓觀眾在感動之餘有自省與反思。而《斷背山》
恰恰忽略了作為一個牛仔同性戀者怎樣試圖在正常的社會中求生存,怎樣痛苦地去
選擇家庭,無奈地傷害一些無辜的人。這個故事中最吸引人之處的應該是他們與世
界 之間的掙扎與周旋。
他們的愛情不單單是愛情,因為它們需要世界的承認,就像李安所描述的那樣,同
性戀者是局外人,這個世界之外的人,但當他們手挽手地站在人群面前要求被承認
時,他們要的不單單是愛情的權力,他們要走進人群,走進這個世界,他們要成為
人群中不再能被一眼認出的另類。
1/6/2006 於 刀客論壇 刊登於 華夏快遞06-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