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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徒和殺手,時光難以磨去的記憶之二
送交者: 艾理客 2021年08月26日15:20:29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複課鬧革命後,我們又回到了學校。在“學制要縮短,教育要革命”的年代,每天上課的時間很短,每年的寒,暑假還特別慢長。每逢新學期開學,同學們相見,如隔三秋。

 

隔鍋的飯香,小孩子們都喜歡走親戚。到大姨家去,到姨家去,到舅家去,到爸爸的老家去,到能打發漫長暑假的地方去,到不需要我們的地方去。

 

三弟跟着舅舅轉了一圈,回來就抖起來了,儘管那時還沒有抖音。新添了一套行頭:跨藍運動背心,運動短褲。短褲是在裁縫鋪定製的,縫紉機砸的,藍咔嘰布料,兩側鑲雙道的,半公分寬的,白色的豎條。當夏的皮爾卡丹。

 

我抓住舅舅的自行車後座子不鬆手,也要跟着他玩兩個星期。

 

舅舅在河北小王集的供銷社上班。

 

小王集是個小集鎮,供銷社的日用雜品和棉布百貨合為一個門市部,在南北向的主大街的東側。杜勤修,杜大爺,戴守邦,戴大爺聯合營業。舅舅一人打理的收購部,在小院子的南大門旁邊。

 

看到了我這個小跟班,戴大爺用商量的口氣問舅舅: “你二外甥來啦?咱們湊個份子,也給他添置一套(衣服)唄”?

這是他們同事間的禮數。

 

我不是應邀,而是硬要來訪的。舅舅略顯無辜,客氣道:“算了吧,不用了。哪好意思再讓大家破費”?

我很失落,但也無奈。為啥一輪到我,你們就變規矩?就不講“禮”了呢?

 

咱小人不記大人過。從失落到接受,到向前看,心理的轉換還是很快的。

 

當年,舅舅還不到20歲。瘦高帥,言談風趣,知識淵博,還能打幾套很有力道的長拳。不是吳亦凡等繡花枕頭之流能比的。

 

周圍的女孩子們都喜歡他。或者說,是一些年輕的,喜歡他的女孩子,天天圍着他轉。裁縫鋪的大少爺,患有小兒麻痹症,外號“東南甩”。但他有城鎮戶口,家境殷實。也不甘人後,跟着蹭熱度。

 

女粉絲圍着舅舅轉,“東南甩” 圍着着女粉絲們轉。

 

見舅舅又帶一個小孩來上班,女粉絲們略顯醋意和不耐煩,譏笑他變成了職業保姆。

後來,她們突然對我產生了興趣。不是愛屋及烏,是發現了我的價值。

“小孩嘴裡討實話”。希望從我嘴裡挖掘出舅舅的“黑”歷史和新動態。

 

姥姥曾經給舅舅定過一個娃娃親,常家湖人。

在馬集,舅舅還在上初中,娃娃親和她的姐姐,上門來商討大事。

娃娃親的姐姐,20多歲,邊納着鞋底,邊和姥姥嘮家常,侃侃而談,有為妹妹出頭做主的責任和氣場。舅舅的娃娃親,白淨的圓臉,一言不發,斯文地靠在她姐姐身邊坐着,沒有存在感。

 

不知道舅舅當時是咋想的。我們能看到的結果是:他堅決不從母命,媒妁之言,悔掉了這門親事。理由是: 她學歷低,讀書少。

 

舅舅是不幸的老三屆,但不幸中的大幸,畢業不久就遇到了招工。還是吃香的工種:營業員。

 

記得,舅舅上班前,老爸請來吳懷敏,吳大爺對老舅連夜突擊培訓生意經。

 

吳大爺是收購行業的老炮,其它行道也樣樣精通。如數家珍,滔滔不絕地傳授了很多行規,秘訣。

 

“緊打酒,慢打油”,並解釋這些口訣的道理。

“開扉子,只能開一半,要抬頭,用眼睛巡視一遍周圍的情況後,再繼續開票;收羊皮,收籽棉,收蠶繭,各有各的門道”。

 

我是床聽生,又是夜課,就記得這麼多了。

 

舅舅的智商,情商都高,在小王集混得風生水起。

 

舅舅上班後,老媽的同事,千挑百選,又給他介紹了一個秀外惠中的淑女,寧圩子人,寧書記的妹妹。

 

我沒見過她,風聞,小道消息啊,寧小姐的臉上有個小小的“滴淚”,眼睛下方有個小黑矬子。

 

然後呢?又沒有了然後。

 

總之,舅舅很挑,有資本挑,有時間挑。

 

舅舅的粉絲們雖然各有心計,但齊聲地,信誓旦旦地對我表示:“放心吧,保證不說是你說的”。

 

從笑嘻嘻地啟發我的記憶,到臉色凝重地刨根問底兒,超強的盤問技巧勝過FBI女探員。

 

我一怕老虎凳,二怕女特務,三怕一群女特務。這誰能招架得住呀?就當了叛徒。

開始像擠牙膏,最後乾脆點,來個竹筒倒豆子,徹底地坦白,連同那個未曾見過的“滴淚”。

 

她們得到了最新的,一手的,豐富的,爆炸性的情報後,怎麼和老舅對話的,我不知道。但話傳了一圈,又回到我耳朵里的時候,就大變樣了,連“地雷小姐”都出現了。我暗暗叫苦:不但被出賣,還被陷害了。

 

什麼是“提耳面命”?我給你們演示一下:老舅拎着我的耳朵,發布命令:“取消你新聞發言人的資格”!

 

教訓是深刻的。在美國畢業後,深知自己的短板,從來不應聘有保密要求的工作。洛克希德馬丁公司,軍工業一霸,在本城西北郊有幾個大的分舵,常年設擂台,廣招天下豪傑。沒人請我去,請我也不去,怕遇到女特務。

 

小小的風波之後,生活又恢復平靜。吃,睡,玩,加上無聊。

在小院門前的大池塘中游泳,玩水。爬樹掏鳥窩。樹蔭下用衛生球畫圓圈,困螞蟻。

 

池塘南岸有一排大柳樹,柳樹行的南邊有條東西向的,能過“大車”的土路,是我能漫遊到的,能騷擾到的邊界。在那裡,遇見過幾個同齡人:好鬥的男孩子,和善於調和矛盾的女孩子。

 

他們教會我用荊條甩泥彈子,還送我一根趁手的荊條。小夥伴們能把杏仁般大小的泥彈子甩得又高又遠。那是一項技巧加體力的運動,可惜奧運會上沒設此比賽項目。

 

他們都是附近農村的孩子,暑期還要幫襯家裡幹些農活。個個忙得像是總經理,不能多陪,不能久留。沒記住他們的名字,沒交到一個總經理朋友。

 

平時,跟着舅舅到大街北頭的糧站食堂搭夥吃飯。不用給飯票,記賬。炊事員在舅舅的名字和日期下面打一個勾。

 

高興的時候,他們幾個人也自己做飯,在倉庫里做。

 

有一次,老舅收到了一隻長毛兔,很白,很沉,很乾淨。

 

忘記是誰說的了:“一切皆有定數”。

先作有罪推斷:牠很可能是為害一方的妖孽,被某大神降伏。拂塵一甩,或是長袖一揮,牠就現了原形,被發配到人間。

 

肉眼凡胎們的決定很世俗:吃了吧。

 

老舅拎起兔子的一雙後腿,置玉兔於倒懸,命我用左手先拉直兔子的兩隻長耳朵,右手再提起一把大號的老虎鉗子。

 

老舅的指尖划過兔子的後耳根子:“朝這裡打,要快,要准,要狠”。

 

我聽從擺布,可惜沒人給我們擺拍。

 

他轉過臉去,不忍心看到屠殺的過程。

我是個憨大膽,愚且魯。心一橫,眼一閉,充當了殺手。

 

隔壁食品公司的小李子,隔着牆頭撂過來一塊豬肉。和兔子肉混一起紅燒。

地鍋兔肉,上邊貼一圈發麵饃。現在回想起來還流口水。

 

杜大爺,戴大爺,和老舅邊吃,邊喝,邊聊。氣氛和天氣一樣,很熱火。

我專挑瘦肉和兔子肉吃。杜大爺提示我吃兔子頭: “兔子牙越嚼越香” 。幾年之後才明白,這是一語雙關的冷笑話。

 

一鍋肉和發麵餅子,吃兩,三次就都吃膩了。等我再想吃的時候,沒機會了。全餿了,全倒掉了。那時還沒人聽說過冰箱。

 

一個小男孩,在大門外的垃圾堆上發現了被扔掉的發麵餅子,低聲驚呼:"白面饃"!撿起來,快速地在短褲上擦了一下,沒等其他玩伴反應過來,邊吃,邊跑遠了。

 

我瞥見了這一幕,楞了片刻。想問,終沒說出口。但小夥伴中間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很冷,很沉悶。

 

那一幕,至今常常浮現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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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人真事,不好意思在姥姥家群里發 - 艾理客 08/27/21 (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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