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  女

幾天前，在京城大學讀大二的侄女來電話告訴我：她被學校所在學院黨組織正式接納為中國共產黨黨員了。

這是一個20歲生日剛過沒多久的孩子，上大學前一直生活在農村這片小天地里，離開家最遠的距離就是在20多公里的縣城讀完了3年的高中，天真單純。她的世界觀真的已經形成？對偉大的共產黨的宗旨、綱領真正的理解了？已經下定了為全人類的幸福、為共產主義事業奉獻終身的決心，還是出於別的其它目的？

我沒資格也不願對年輕人很早就去參加黨組織說三道四。現今社會，閉緊自己的嘴巴、管住自己的思想和手腳就是對自己最好的保護，這樣至少在心靜下來回憶往事的時候：不會因自己曾經助紂為虐而悔恨，也不會為自己曾經面對強權的懦弱而羞愧！

對那些沒有經歷過艱苦生活磨練，沒有真正步入社會生活，就談所謂有了堅定的思想信念、有了偉大的理想的人，我一直懷疑他們對所謂理想的堅信度和持久性。

曾和一位友人喝茶閒聊時聽他說過：他兒子在上大學二年級那會，給他說這一生不打算入黨了，主要理由是畢業找工作要想進外企，黨員人家一般都不喜歡要；讀研後，又積極主動給黨組織寫了申請，要求加入中國共產黨。問其原因說是準備研究生畢業了報考公務員，是黨員至少可以增加成功的概率。眼下公務員吃得香，工作不太累，待遇還不錯。期間一旦要是碰上命運中的伯樂，那是一個什麼前景！退一步即使考不上公務員，能進大型的國營企、事業單位工作也不錯。他從來沒聽兒子說過加入共產黨是為了人類偉大理想而奮鬥，為了更好的為人民服務！當然，現在的官基本上不為人民服務了。

也許是時代變了，理想的東西已經過時，人們只是注重從個人利益角度去考慮事情了。或許在學校鼓動孩子入黨的人，也只是把孩子當作一枚棋子，利用孩子好為自己年終考核時增加一點成績，多拿獎金而已。至於對孩子的真正的品德培養、未來的路怎麼走他們可能就未曾考慮過。

侄女入黨究竟是出於何種目的，我懶得多管，其實我也沒資格管。從18歲成人到退休，我曾給組織寫過幾十份的申請書，至今還是黨外人士。再說人老了，思想也確實跟不上時代步伐了，記得剛參加工作那會，師父常教導在工作和學習的同時要善於總結經驗，這樣在以後的工作中才敢去判斷和決策，幾十年過去了，才發現師父指導的是條彎路。這個社會根本不需要經驗和判斷，有思想的人日子不好過，沒思想的人只要學會跟着權威附和就肯定成功！“在共產領導下，只要有了人，什麼人間奇蹟都可以創造出來”，這是偉人說的！

對孩子表現出來的上進心我還是比較欣慰的，決定給以肯定的，第二天，我專門去銀行給孩子寄去了500元錢，但是鼓勵的話一句沒說！

這孩子命運多舛，20年前，差點就成了計劃生育政策的犧牲品。這是她媽懷的第四胎生的，原本是要被扔掉的，因她大姑媽喜歡女孩，關鍵時候不管不顧一切可能要面對的罰款、坐牢、不給孩子報戶口等風險，硬給強留了下來，才有了她今天的小命。上小學了，還是個沒戶口的黑人！好在我們家鄉的人還尚存一點人性，才沒耽擱了孩子的啟蒙。要是在城市，估計是沒學校上的！最後還得感謝她們的朱鎔基爺爺，在他當政搞人口普查時，說是中國土地上生的孩子，都應該給上戶口，這才解決了孩子的戶口問題，五千元的罰款當時是我給墊的。

在偏遠的農村，家裡要是沒個男孩頂門，生活上的難處確實要比別人家多些，精神上的壓力會更大。我們不能祈求中國農民能有較高的抵抗社會輿論壓力的能力和大的超前意識，去理解生男生女都一樣這個新思維。就像我們不能祈求我們的領導人能像華盛頓、尼赫魯、蔣經國等一樣具有民主意識，而不是把一個共和國建設的比封建王朝都腐敗不如！

我是接父親班進城的，弟弟是為了照顧父母被留到家裡的。向中國大部分農民一樣，他們結婚後也想生個兒子。頭胎是個丫頭，無論如何得留下來養着，頂着被罰款抄家的風險祈求着第二胎能生個男孩，這在農村是再好不過的了，有兒有女就可以樂融融過日子。

上帝有時候就是這麼的不公，災難就是專門找苦難人。農村人本來生活就比較艱難，老天爺就偏偏不向着農村人！

第二胎為了確保能生個男孩，弟媳懷孕5個多月後，花錢托人到縣醫院做了個B超鑑別，結果認為是個女孩，就去做了人工流產。在農村只要捨得花錢和願意拿身體冒險，這種事還是比較容易做的。

懷第三胎時，出於家裡經濟和弟媳身體的考慮，就賭博式的生了，結果還是個女孩。聽說生的還是個女，弟媳當時就昏死過去了。等她醒來後發現孩子已經停止呼吸了，問母親說大家都忙着搶救大人呢，等想起孩子時就發現孩子已經沒氣了。孩子的離去算是解決了一家人面臨的困難，都懶的去深究原因。

母親一生吃齋念佛，初一、十五都忌口，雞都不殺的人。善良也有被逼迫的時候，中學時讀柳宗元“捕蛇者說”時，有“苛政猛於虎”一句，一時直理解，唐朝可是中國最好的王朝了還有苛政？從那件事後，我真正懂了柳子厚的嘆唏！

第四胎就是這位大學生了！

十月懷胎，弟媳婦大門都沒出過，村里少有人知道她懷孕在家。生下後發現還是個丫頭，弟媳婦都快瘋了，哭着嘆息命不好。一家人商量決定等孩子滿月後，給孩子穿身好的衣服帶些奶粉，把孩子身上所有能引起人們懷疑的痕跡清除乾淨，由弟弟起大早抱出去，放在去縣城的十字路口。聽天由命，孩子命好了，就有人收養，命不好了，就早去早托生。萬一出事警察查來，一家人都統一好了口徑。好在那個年月還沒有DNA鑑定這一說，否則，這一招也是不敢用的，誰能保證牆不漏風呢？

已經生養了兩個兒子的姐知道以後，當晚就和姐夫倆人趕了過來，硬把這個孩子抱回她家養上了，這才有了前面的故事。

常言說，無巧不成書。幾十年過去了，人們就是生活在這種充滿了荒唐故事的社會中。孩子到現在還不知道她的故事，只知道姑媽沒女孩，才把她送給姑媽養的。有時在她媽面前撒嬌，說她媽偏心眼為啥當時不把姐姐送給姑姑當孩子，問的她媽只能笑笑了事。

孩子和她媽之間是否有隔閡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是擔心孩子要是知道了她的故事，對黨是否會像現在這樣虔誠？孩子的心理是否障礙？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希望這句話真的能應驗在孩子身上！希望孩子能生活在無憂無慮之中，生活在一個能按自己理想表達自己心聲的社會，一個充滿陽光、沒有陰靄的社會！

                    寫於2017.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