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歲那年, 父親還在縣中教物理。那年的春天, 正是批林批孔最轟轟烈烈的
時侯, 不知是受時事的感染還是其它什麼, 總之我也"熱火朝天"地發起高燒來, 而
且久燒不退。那時母親在離縣城十七、八里外的榮鎮小學教書, 一周只回家一趟。
父親只好一個人忙得焦頭爛額, 暈頭暈腦中竟在批林批孔的大會上睏倦得睡着了。
當即遭到了熱情的革命群眾的批評, 不久又查出父親的一個親叔叔曾在東北民主聯
軍擔任當初"林總"的警衛班班長, 於是父親倒大霉了。鋪天蓋地的大字報席捲而來。
縣中的胡校長本來也是革命小將的鬥爭對象, 這次他揭發我父親有功, 因而成了革
命陣營中的一員, 很快又成為全縣的風雲人物之一, 因為是他發現我父親是林彪隱
藏在這個縣裡的唯一的餘黨。
母親當時正處英華綻放的時侯, 既年輕、又漂亮, 不僅是黨員, 還是鎮小學革
委會的成員。正當她不顧腹中懷胎五月的妹妹在校操場高台上挺胸收腹用清脆而響
亮的聲音率領三百多髒兮兮祖國未來的花朵振臂高呼去打倒那不打已倒、死去數月
的林彪和作古兩千年的孔丘時, 父親倒霉了, 母親也隨即垮了, 被開除除黨。無論
她如何聲辯, 人們已一致至少是表面一致地認為她是披着羊皮的狼了。母親以前為
展現才華而過於爭強好勝, 以致樹敵太多。許多人見我母親披頭散髮地哭述她是無
辜的時侯, 都表面上義正辭嚴地怒斥, 心底里高興: 你陳潔芳也有今天! 充滿了落
井下石、痛打落水狗的快暢。
父親的習性與母親全然不同, 是一個柔懦的人, 寫得一手人見人愛, 溫潤如璣
珠的小楷, 連當時地區專員也請他抄錄過專員自己作的詩詞, 醒目地掛在客廳, 直
到聽說我父親是"餘黨"後才取下來, 壓在箱底, 對外宣稱燒了。
父親被批鬥了近一個月, 不知受那個好心人的幫助, 突然被下放到農村, 免去
了人山人海前的低頭認罪。母親跑到縣革委會請求跟我父親一刀兩斷, 重新回到黨
的懷抱好好改造, 讓黨考驗監督她時, 革委會主任冷笑一聲說:"黨要你到農村去監
督范家新是否有什麼反革命行動。" 於是母親只有失魂落魄地隨父親到了差不多算
全縣最一窮二白能畫出最美藍圖的東風公社紅旗大隊前進生產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