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婭量好尺寸,讓葉公略等二天,帶着扈三娘回去。
推門前,扈三娘回身,懷裡摸出所帶全部幾錠小銀,縴手握着,遞給了葉公,吩咐道,“初九晚上,估計衣裳就可做好了。葉先生這兩天出門玩耍,隨意買件夾衫穿着。”
葉公猶豫着接了,點頭謝過,放進了懷裡。
幾錠小銀塊,略略溫熱,帶了一丈青的體溫。
一丈青和燕子婭走後,葉公擔心萬一被人認出,也就沒有出門,只是在歐陽老店的後院練習投射,或者房內練習空手箭石。
三天很快過去了,初九未時初刻,葉公看到扈三娘給的幾錠小銀,拿塊一二錢的碎銀,讓小二去買一尺藍布來,扎在手臂,射投練習時候好用。
小二不一會就拿了一條一尺見方半尺寬的黃藍交加斑斕色布來,把小塊碎銀還給葉公,說這點零碎布頭,賣布人只收了一個銅板。
葉公謝了小二,把布條扎在小手臂,練習了一會空手投射,聽門前嘩嘩地馬蹄聲,不一會樓梯噔噔地響,扈三娘燕子婭各自拿了一個包袱,走了進來。
扈三娘給葉公做了三套衣服。
一套圓領襴衫。淡青色的底布,深青色的領布,一條水色橫襴。左右窄袖上似有若無淡淡繡了一朵水色木槿。
一套磚紅色內上衣下裳,配外套靛藍色長褙。左右窄袖上各繡了一隻張牙舞爪寄居蟹,一黑一紅。
一套軟巾窄袖長袍,淡藍色底布上繡了濃淺幾朵野菊,藍色枝葉配金線繡成之花蕾。
一丈青還準備了幾套本色棉製內衣褲。
燕子婭幫葉公準備了兩雙快靴。
一雙全淡金牛革高幫薄底。一雙底深藍中黑革上石青低幫薄底。淡金色高幫薄底快靴鞋幫上,隱約也繡了三四瓣小小淡紫色碎花,似是丁香。
“衣裳都是三娘縫製的。靴子卻是妹妹叮囑了讓人做的。”燕子婭說道。
葉公道謝,收了衣靴。
“三娘第一次給外人繡花,妹妹卻是十年來第二次。”燕子婭似笑非笑。
葉公心中說着謝謝,嘴裡卻不知道怎麼回答。
笑着頷首,嘴裡嗯嗯兩聲,勉強遮掩了過去。
燕子婭一丈青下樓,說晚上大哥扈成也會來和葉公打招呼,酉時初刻再見,這段時間也不打擾葉公練功。說罷,笑着互相咬着耳朵走遠了。
到酉時初刻還有足足兩個時辰。
葉公到歐陽老店後院練習了一個時辰投射。
練習了八百次投射,全身濕透。
葉公木桶里熱水泡了半個時辰,泡的滿頭大汗。
出桶後,換上扈三娘給他的淡青色底布襴衫,穿上燕子婭送的淡金牛革高幫薄底。
尺寸,非常合身,顏色搭配,非常喜歡。
他覺得自己和扈三娘燕子婭,距離越來越近,好像能夠相信她倆了。
穿越以來,雖然前途渺茫,但此時此刻,葉公還是有一種安心又愉悅的感覺。
初九的歐陽老店沒有對外營業,酉時末刻,燕子婭一丈青等人把酒菜準備好,秦嬸悄悄帶着扈成夫妻也到了。
扈成夫妻經燕子婭的介紹,對葉公千恩萬謝。
秦嬸也過來謝了葉公。
燕子婭叫秦嬸、歐陽老人也坐了。一桌共七人。
一丈青燕子婭今晚準備的卻是運河餐,隨燒隨吃。
陸陸續續上了山雞冬筍,琉璃糰子,糖醋鱖魚,陽穀熏雞,溜白雞絲,藕絲肉絲,紅燒鯽魚,肉末豆腐,粉蒸排骨,文武魚鯗等十個菜。
大桌子中間放了一個加炭砂鍋,黑青菜、黃芽白、冬筍、海鱸魚、黑鯛、花蛤、瀝蝦等新鮮食材,用個大竹簍盛了。
酒,共有兩壇。細看,壇上分別寫了蘭陵、景芝,壇口處各栓了一根紅麻繩。
葉公雖然人並不笨,本質卻是一個簡單快活的人,不太會說話。扈成,多少也是這樣的人。
兩人見面,寒暄了幾句,退讓着坐下,喝了幾杯酒後,不覺都有一絲熟悉親近之感。
眾人正喝間,窗外滴滴嗒嗒地下起雨來。
葉公口笨,覺得與其說廢話,勉強說話,不如多喝酒。
於是樂呵呵地一直和扈成等人喝酒。
歐陽老人,燕子婭等人,酒量也大,推杯換盞五六圈下來,葉公覺得有點暈暈乎乎。
此時,風漸起,不一會,雨淅淅瀝瀝也下了起來。
葉公臉紅紅的,看着窗外,飲了一口酒,有點萬感交集。
他覺得雖然相差了一個來月,但現在魯西南的冬雨和一個月前蘇州是如此的不同!一個多月前在蘇州的他,是多麼自由啊!此時漫天微雨,隨西風簌簌同來,在他眼裡化成一絲寂寥、一絲無奈!
不過,魯西南今晚的冬雨卻也讓他有一份歡喜。這雨,讓他可以對比很多千年後的事物,太湖畔的梅花,日料街的海鮮火鍋,杭州童年的回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的北山路等等。
扈成妻子,也就是扈家大嫂問道,“葉先生醉了嗎?”
一丈青笑道,“葉先生在作詩呢。”
扈成圓臉喝得紅彤彤,“小時候和阿爺倒是有時候吟詩呢,最近十幾年簡直忘了精光呢。”說罷,放下酒杯,“看到葉公,我倒想起了蘇學士詩云,使君半夜分酥酒,驚起妻孥一笑嘩。”
一丈青接道,“哥哥,你總是悠閒。我倒想起唐介的-斜陽無幸事,沽酒聽漁歌-來了。”
燕子婭坐在葉公對座,拍着手對葉公說,“葉大哥,葉大哥,輪到你啦。”
命運把我從江南拉到了某國,又把我從某國拉到了華南。再把我從華南拉回某國。。。如此反反覆覆,如今,竟然把我從江南拉到魯西南的祝家莊,拉到千年前的夜雨雞毛酒館裡了。。。
葉公暈暈乎乎,正胡思亂想。
聽到扈成、扈三娘吟詩,又聽到燕子婭催他吟詩。
不禁隨口而出——
魯西南的雨
從
心中落下
眾人哈哈哈地樂了起來,扈三娘和燕子婭一愣,又相視會心地一笑,“投機取巧!”
扈成酒量碰到葉公棋逢對手,都是三分醉,都還想喝,又碰了半碗酒後發現兩壇三斤裝的酒已喝完,於是吩咐廚房蒸十幾個邵陽大閘蟹,煮一壇越州老酒再來喝。
越州老酒煮好後特有的酒味散發在整個小酒館時,也許是砂鍋和蒸黃酒的熱氣,窗子處冷熱空氣交界,模模糊糊。透過窗格望出去,街上不知何時起已沒有了人影。
只有路燈昏黃的照亮條條雨絲,莽莽蒼蒼,無邊無際,像一條混沌的大河。
“葉先生!”,葉公一愣,不知何時一丈青端着一壇越州老酒站在旁邊,笑語盈盈,“螃蟹好了。你再來碗紹興酒”。
黃酒就着大閘蟹,味道溫柔又熟悉。
葉公想再透過窗去看雨絲,卻發現窗子已完全被熱氣弄模糊看不見了。
再一看周圍,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睡着了。
葉公初十寅時初刻醒來就起了床。
他隱約記得昨晚最後只剩下他和一丈青沒有醉。
收拾好行李,叫起歐陽老人開了門,道謝付錢,歐陽老人哪裡肯要,說是東家會怪罪的,而且今天說好巳時末刻,大夥來送別葉公的。
葉公說,自己安頓好了以後,自會回來看望大家。
又謝了迷濛着眼起來道別的小二,葉公跨上馬,一路南下望梁山而來。
一路縱馬,不到半個時辰,已是蘆葦雜草遍地,水泊也是東坑西窪,沒有完整的水面。
葉公有時候不得不下馬,牽了馬走一程,再騎馬一程。
如此斷斷續續又走了半個時辰,河汊,水窪漸漸多了起來。
見前面有一座木橋,木橋後隱約有幾十戶人家,正好做早飯時節,炊煙裊裊。
葉公想,根據自己的經驗和詢問的信息,這裡應該離梁山還有五十里距離。
現在這個小村吃頓早飯,再出發吧。
牽了馬過了橋,看到一個院子,寫着“客舍”,門前掛了個“酒”。
葉公下馬,牽了馬往裡面進,前後卻空無一人。
正在走廊里躊躇間,門內掀簾走出一人。
葉公見他一張黑臉,一個紅紅的酒糟鼻子,一雙眼睛鼓着,閃着寒光。
見了葉公也不說話,只盯着他看。
葉公問道,“店家,這是哪裡?在下想打火來個饅頭或湯餅。”
酒糟鼻子嘿嘿一笑,眼睛炒門口瞟了一眼。
葉公回頭,看門口已經堵了兩個提刀之人。
“這是哪裡?嘿嘿,每隻羊都這樣哞哞叫。”
酒糟鼻子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這是梁山。漁歌唱晚的梁山,挖心炒了下酒吃的梁山。”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