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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二三事 寫在母親節
送交者: 淡薄天涯 2006年05月12日15:51:30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我經常對老公說: 你希望你爸爸是什麼樣的, 你就應該在孩子們面前做一個什麼樣的父親.

爸爸經常在我們毫不留情揭露他的劣跡後, 嘆着氣, 無可奈何, 悻悻然地用鼻子哼着對我們姐妹三人說: 哼, 小孩兒眼裡無英雄.

在我一懂事時, 媽媽就叫爸爸老頭子了, 那時他才三十歲. 我從沒見過父母親吵架. 大了以後, 才發現, 如果媽媽忽然在裡屋不出現了, 而爸爸顛着腳, 跑進跑出, 一副殷勤異常的樣子, 給媽媽不斷地端水, 送吃的, 那一定是兩人有了什麼矛盾, 媽媽不太高興了, 爸爸在儘量扭轉局勢. . 爸爸以”怕老婆” 為榮. 他還經常以一副異常欣賞的樣子對我們講述媽媽, 開頭總是: 哼, 你們老媽兒………………從十幾歲中學相識, 到媽媽去世, 他們恩恩愛愛過了五十多年

我們家是典型的慈父嚴母. 我們很聽媽媽的話, 大了以後我們戲成她為老佛爺. 她雖然從不高聲對我們說話, 但我們都明白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因此都拿她的話當聖旨, 句句照辦. 爸爸就不同了, 他的脾氣好極了, 沒有什麼原則, 老是我們三姐妹企圖違反家規的突破口.

我們姐妹星期天經常賴床. 在床上講故事, 互相在背上畫小人兒, 最後多演變成用枕頭大打出手. 媽媽對我們起床時間是有規定的, 但如果戰火起了, 那就不分青紅皂白, 立即全體起床, 分頭做家務. 媽媽不在時, 爸爸就對我們完全失去了控制. 我們可盡情地進行激戰, 他不時過來很溫和地提醒我們一句: 孩子們, 該起床了. 我們置之不理, 繼續戰鬥. 直到我們打膩了, 才握手言和, 起床.

爸爸基本沒對我們發過什麼脾氣,更不要說體罰了. 但唯一的一次”體罰” 我至今都記憶猶新. 那時媽媽下農村了, 爸爸有時忙工作到很晚, 家裡只有一把鑰匙, 爸爸囑咐我們睡覺前把鑰匙放在門口某一塊預先約定好的蜂窩煤下. 我們三人經常瘋玩得忘了鑰匙的事, 又睡得特別死, 根本聽不見敲門聲. 可憐的爸爸狂鑿門不開, 只好敲開對門的門, 由對門的姥姥在他腰間栓一根紙繩子, 姥姥牽着, 從兩家相連的五樓陽台上爬過來. 爸爸開始還耐心地提醒我們, 但這樣的事在很短的時間內一連發生了三次. 有天我們又一如既往地鎖了門睡覺, 把爸爸忘在腦後. 半夜突然被爸爸的叫聲驚醒, 原來他又腰栓紙繩子被對門姥姥牽着從陽台上爬過來了. 爸爸命令我們全體起床, 站成一排, 他到處找, 終於找到了我們上學用的一把小塑料尺, 他勒令我們全伸出手來, 他把小尺子高高舉起, 依次在我們每人手心裡敲了一下, 我根本不記得有疼痛的感覺. 我們心懷恐懼躺在床上後, 忽聽砰的一聲, 好象是一個玻璃杯被摔碎了. 從那以後, 我們再也沒犯過類似的錯誤, 爸爸和對門姥姥連手演出的夜半陽台草繩驚魂記也就此告一段落.

爸爸不知為什麼認定他的針線活都要由我來打理. 他的襪子破了, 扣子掉了, 衣服撕了口子, 即使我姐姐妹妹閒着, 他也必定指明要我來縫. 他的中藥當然更義不容辭地由我來熬.

他經常給我們講他小時候和年輕時候的劣記, 包括他和媽媽的相識經過. 是媽媽和他在南開中學辦刊物時分別為男女生編輯, 因意見不和, 第一次見面就大吵一架. 在南開由於晚寢時搗亂被記大過等.

爸爸平時很詼諧, 秘密給他的同事及心愛的學生們起了很多外號. 這是我們家庭內部保存的秘密, 從不外傳. 他經常說: 都是些哈巴(四川話) , 還老愛說:狗子. 當然這都是他在家裡的特殊用語, 在外面他是很嚴肅的.

我愛給爸爸講笑話, 他也愛聽我的笑話. 有個相聲叫英雄不死. 我看了後大笑不已, 回家給爸爸學. 爸爸看得津津有味, 此後便一門心思想看那個相聲. 有天, 他告訴我: 小涯兒, 我看了那個相聲了. 我興奮地問他: 好看吧?!. 他垂頭喪氣地說: 比你演得差遠了.

家裡經常來學生, 有大學生有研究生. 爸爸總會很嚴肅地跟他們談話. 看着爸爸那一本正經的樣子, 我總覺得很好笑, 有時會故意搗亂. 有次來了一個學生, 那時我已經做醫生了, 我看着爸爸收斂了笑容和他談話, 心裡就痒痒得不行. 我假裝很有禮貌地為客人端茶送水, 乘機站在一個爸爸能看見, 而那學生看不見的地方, 對着爸爸做了各種鬼臉. 爸爸要使談話進行下去, 又要忍住不笑, 還捨不得不看我, 痛苦極了, 眨吧着眼睛, 抿着嘴, 強撐着. 我見大功已告成, 便心滿意足地退出了.

喜歡和爸爸聊天. 他知識淵博, 我的記憶里好象就沒有他不知道的事, 天文地理, 政治軍事, 各國風情, 音樂繪畫,文藝體育…………... . 他的醫學常識 讓我這個搞醫的也不得不刮目相看. 他喜歡音樂, 經常一邊讀書, 一邊工作一邊放古典音樂. 我們常常拌着那些悠美動人的音樂入眠. 我到現在都喜歡聽着音樂入睡, 可能就是那時養成的習慣.

做人無非誠信情義四字,他一字不落,與人為善,多年來一直深受同事和學生的尊敬與愛戴.

我年輕時經常想: 為什麼天上就不掉下來一個象爸爸那樣的人給我呢?

爸爸尊重我們的選擇,從不試圖強加給我們什麼.

我考研究生時,一開始成績報錯了,看起來沒有考上的希望,我很懊喪,告訴爸爸,我是咱家第一個考試失敗的.爸爸當時只說了一句話,我一輩子都會記得: 勝敗乃兵家常事. 以後在工作上, 學習上, 生活上遇到挫折時, 我就會想起爸爸的這句話.

上次回京,他送我一本他的書.我打開書皮一看,他寫的是居然是:送給老涯兒, 署名是老頭兒.我大叫不行,根本不知道是誰送的,也不知道是送給誰的,命令他重新按我的要求寫過,字跡要工整.爸爸老老實實地按我的要求做了.

現在我每個禮拜都打電話回去,開篇語照例是:親愛的老頭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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