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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父親節
送交者: 鄉下來滴 2006年06月15日16:10:1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一直難下決心寫父親, 怕寫的收不住手。

我上有哥姐下有妹妹, 按着通常的情形, 中間的孩子不會被特別看待。可我是個例外, 從小到今天, 一直是父母的最寵。

小時候, 北方城市居民糧食定量中只有很少稱為細糧的大米白面, 多數都是玉米麵高粱米。父親在軍隊時期落下了嚴重的胃病,每天一飯盒的白米飯是爸爸的小灶。每次爸爸都留下二指寬的一條給我, 管那叫”刮飯盒”。

我和父親之間還有一個默契, 晚飯時候如果看見他朝我一個眼色, 我就快快吃完跑去街口, 一會兒爸爸就會推着大金鹿自行車(加重型金鹿的俗稱,輕型的叫小金鹿)出來,抱起我往前橫梁一放載着去看電影。

老小的妹妹天生嬌氣, 總是委屈着爭這兩項待遇,卻很少成功。

哥哥就更不用說, 只要我倆有了爭執, 無論是非挨打的一定是他。

小縣城的家前後有院子。爸爸每天下班回來, 支起車子門都不進, 拎上牆邊的小鋤頭就蹲進園地侍弄菜苗。 爸爸喜歡農活,什麼都種的好着哪! 只有一年, 他嘗試着種黃瓜什麼的,秧子掛滿了花粒兒, 後來全謝了,什麼也沒結,讓他很挫折。

爸爸那會兒經常念叨要養只羊, 可是許多年過去, 家裡從來也沒出現過羊的身影。 那時候不懂羊要有草地才能養,我以為是錢不夠爸爸才不能實現心願。 心裡就想, 長大掙了錢, 一定先給爸牽只羊回來!

媽媽那時候戴的丹東出的孔雀男表, 總說起的是那種瑞士的小而又巧黃澄澄英格女表。 長大以後, 我遺憾的明白了沒辦法實現爸爸的心願。第一次自己掙錢的時候, 就把本該牽那頭不知道在哪裡的羊的錢,給媽媽買了一塊天津的黃澄澄的銀箭女表。

每想家的時候, 最留戀當年爸爸給我們講故事,記着那總是在爸爸喝過二兩酒以後。他養羊的心願就是聽了故事以後才知道原由。

父親生在晉中一戶殷實農家,有私塾先生教導家中子弟。兄弟幾個都老實讀書, 只有他守不住那份安靜。農村不喜歡只吃草不產奶的公羊, 母羊山上生產了, 母羊崽帶回去養, 公的順手就扔了,爸爸就撿回來。 誰都說這孩子傻, 可是那羊卻養的真好! 祖父看他不是讀書的材料, 索性買了只母羊隨他成了羊倌兒。到他後來跟上革命黨人走的時候,那已經是老大的一個羊群了!

戰後迴轉家來, 羊們都被貧下中農們吃了。

當年很自豪爸爸就是電影裡演的那些英雄們,可是爸爸講的故事卻不象電影裡那麼勝利輝煌。 反差最大我今天都清楚記得每一個字的故事是說, 鬼子戰鬥力真強, 土八路吃了不少苦頭。 曾經縣城裡出來一個鬼子, 端着三八大蓋兒追的整一個區小隊滿山遍野跑, 跑老遠了一露頭還被一槍打住!

朝鮮那時候, 美國人飛機太厲害了! 欺負我們沒有對空火力, 飛機低低着飛鑽山溝找目標打, 暴露就是毀滅。攻擊開始前在山洞裡屯兵, 吃喝拉撒全在裡面。爸爸拎着手槍堵住洞口。 有受不了要溜出去透氣的就照腦門一傢伙, 頂一下額頭就是一個包!

戰後軍事民主會批判他, 這邊大家一起振臂高呼: 打倒某某軍閥主義! 那邊上級授予他軍功獎章。

有的連隊戰前幾乎就打沒了,他的連隊傷亡最少。

多少年以後我在美國的中餐館做, 那附近是一個美軍基地。 當我WAITER那些大兵們的時候, 心裡經常會有一點錯亂的感覺。 我寫信回去說, 爸呀, 你當年餵美國兵刺刀榴彈, 兒子今天餵他們的全是生猛海鮮!

配着綬帶的深色美軍軍禮服真是好看!我面對着這些英俊挺拔的小伙子, 心裡說, 不要戰爭!

那年, 我把爸媽接來這裡住了一年。 到了美國的門口,爸爸很想能踏上美國國土看看, 可是沒有辦法。 尼亞加拉瀑布的這一頭, 老戰士又端起了望遠鏡, 充滿複雜的心情遙望那個曾經與之殊死戰鬥過的國家。(有張照片,也暴露了俺的光輝,柔情給否了。)

小時候, 爸媽一邊寵我一邊念叨那句老話: 偏兒不得偏兒濟, 到老反受偏兒氣。 我那時候嘴上不說, 心裡很確切: 我肯定不是的!

我確實沒有應驗第二句話, 可是那第一句呢?走開父母這麼遠, 遠到這個星球最遠的兩點,遠的顛倒了黑白! 莫不要說得濟, 父母想常看一眼都不那麼可能!

前年探家回來, 臨行前高齡的父親不敢走出家門送我,一聲嘆息讓我刻心般疼痛: 這回走了,這輩子怕見不着了!

再有十幾天,兒子還要再回去!回去扶着爸爸慢慢走,喝酒聊天,再聽爸爸講故事…

--於2006父親節

(點擊"PLAY"請聽<常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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