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寫的我家保姆陳媽:
陳媽是一位好保姆,安徽人,年近四十。由於起初我們聽不懂她的方言,誤以為她姓陳,因此一直稱呼她為陳媽,直至許多年以後才弄清楚,她不姓陳而姓榮。她是個與眾不同的保姆。陳媽外貌生得有些醜陋,可是為人忠厚,心地善良,工作勤懇,不辭勞瘁。當時,上海保姆大多喜歡東家家裡常有牌局(可以抽頭),要求由她負責買菜(可以報虛帳而得到些“好處”)。而我們家沒這種“優勢”,所以不易找到保姆。陳媽完全不是那樣的保姆。她自尊心很強。如果新年裡客人來拜年給紅包,她會生氣,認為這是污衊了她的人格,決不收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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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媽輕財重義,雖然她自己沒什麼錢,可是有時同鄉人來向她借錢,她總是拿出自己積蓄的一部分接濟這些人,甚至把自己新做的衣服給人拿去當了換錢。她也從來不向她們討債。
我在高小讀書時,放學回家,愛和陳媽聊天,以解寂寞,得知她家在安徽桐城鄉下,自小為童養媳,丈夫姓李,以販牛為生。生有一子,名寶財。大概因男人待她不好,她很早離開家鄉,隨同鄉人到南京去做保姆,後去上海。她晚年思子情切,時常說想回家去走一趟。可是誰陪她去呢?她自言只要能到桐城,就能獨自回鄉。為了幫助她實現她的希望,父親託了朋友,終於找到一位在長江輪船上工作的人,把陳媽帶到桐城。哪知時隔數十年,城市變了樣,她無法找到回家的路。可是天無絕人之路,正彷惶間,遇一同村人,居然還能認識她,才把她帶到家裡。此時,她丈夫已死,兒子長大成人,娶妻生子。一家團聚,歡天喜地,償了她的夙願。陳媽仍返上海吾家,她兒子又帶了妻兒去上海看望她。不幸後來她兒子病故,兒媳改嫁,一生的盼望又成泡影。這對她是一個極大的打擊。1949年12月,她突然中風,搶救無效,不幸逝世,享年60歲。後事由我父親和小弟料理。當時我正在美國,得悉此不幸消息後,不禁悲從中來,多少往事又重新出現在眼前,徹夜不能入睡,為她垂淚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