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條青, 柳條彎, 柳條垂在小河邊
折枝柳條做柳哨,
吹支小曲唱春天.
遠遠的山, 青青的, 連着天邊, 近處的河, 混混的, 一直通往頤和園. 河邊都是彎彎的垂柳. 我的小學就在這河邊不遠的地方. 太陽升起的時候, 那陽光透過大街上的塵土, 被分成了細小的叉, 軟軟地照到大街上的馬, 驢, 騾, 豬,羊, 雞, 和我的身上, 我和姐姐妹妹背着書包, 穿過菜園, 或鑽過籬笆, 沿着相同的或不同的路去上學.
我喜歡這所新小學, 剛蓋好, 兩層樓, 教室光潔敞亮, 前後玻璃黑板, 桌子椅子都是新的, 還分大中小三號,半圓型的音樂教室, 廁所也在樓里. 同學大都是新的, 從各學校撥過來的.
鄭軍是開學不久才來到班上的. 他原在外地上學, 爸爸調到學校附近的一個軍隊機關, 他就跟着轉學到我們學校了. 他由於爸爸經常調動, 學業耽誤了不少, 比班裡同學都大了一兩歲. 那天老師帶着他進來, 好高的個子, 白白的, 鼻梁直直的, 嘴唇薄薄的, 穿着大概是他爸爸的衣服改的黃呢子軍衣, 一付放蕩不馴的樣子, 還有點調兒浪噹的. 那雙眼睛與眾不同, 很好看, 雙眼皮, 要我看來, 帶着一股邪氣.
老師安排他坐在我後面. 我有點奇怪, 按他的個子, 他應該坐最後一排. 後來我才明白了老師的良苦用心. 小學裡女同學學習好, 會受大家的擁護, 男同學就不一定了, 往往學習好的有時還受氣. 誰有本事, 能拿住大家的才受他們擁護. 這鄭軍的學習雖不能說一塌糊塗, 但也夠瞧兒的, 老在及格與不及格之間晃悠. 雖然是外地來的, 一個人不認識, 可他在班裡很快就成了眾男生的頭兒. 人厲害, 鬼主意又多, 還講義氣, 那些惟恐天下不亂的男生們, 全都樂滋滋地跟着他上竄下跳的. 他可以一個人把課堂攪翻了天, 尤其是上沒經驗的年輕女老師的課時, 幾個忠厚老實的男班幹部根本控制不了局面.
鄭軍坐在我後面還算老實, 上課不太說話, 就是太愛做小動作, 不專心聽講, 他最恨我每堂課都把手背在後面, 坐得筆直, 一動不動. 他還愛打人, 並不是打架那種, 有時他對人表示親熱也給人一拳. 老師給他前後左右安排的都是幹部, 要不別人誰受得了白挨打呀. 沒多久, 不管他左右後的男女每個人都挨過了他的拳頭, 據說很疼, 我耐心等待着輪到我的那天.
我負責語文課收作業和背課文. 他的作業多半都寫得很亂, 我經常毫不客氣地讓他重做. 最氣人的是讓他背課文. 我發現他人其實不笨, 就是懶得下工夫. 別人都準備好了再到我這來背, 我的原則是三個以下的錯誤就通過. 他基本都是根本自己沒背過就來, 然後嗑嗑巴巴就來胡弄事, 還死皮懶臉的讓我給他通過. 我有時被他氣得要摔書. 他平時脾氣不小, 可到我這就沒脾氣, 一味地想矇混過關, 我拿他真沒辦法. 一次下學後讓他背”木蘭詞” , 他一坐下就說: 黎盈, 你就讓我過了吧, 反正你知我知, 啊? 我當然不能徇私枉法, 我義正詞嚴地命令他: 給我開始背! 他斜看了我一眼, 眼珠一轉,眯着眼睛開始了: 唧唧復唧唧….唧唧復唧唧…..唧唧……….. 我煩死了, 說: 你有完沒完啊? 老唧唧唧唧的, 下面呢?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一臉的壞笑: 我的大中隊長… 我猛然住口, 臉唰的一下全紅了, 就沒見過這麼賴的人! 我氣得真想給他告老師, 可這怎麼告呢? 讓他再背下去? 那不是自找苦吃嘛. 鄭軍歪着個膀子, 得意洋洋地看着我,叫着男生給我起的外號: 小山羊, 怎麼辦? 讓咱過了吧? 我站起來, 拿起書包就走, 不能再理這個無賴了! 他若無其事地也收拾好書包和我一起走出教室, 跟我說: 哪天你找程曼麗時到我家來玩啊.
我們班的班主任李老師是個和氣而有威嚴的三十出頭的女老師, 我們都很尊重她, 儘管她的語文課是我最不要上的課. 老師對鄭軍很有辦法, 鄭軍也服她, 基本不在她的課上搗亂. 李老師特地囑咐我要好好幫鄭軍. 有天上作文課, 題目是”我的老師” , 我就寫了沒轉學前的班主任, 當然是按模式, 有開頭, 有結尾, 中間三個自然段, 每段寫她的一個事跡, 把她頌揚了一番.那老師也是很不錯. 鄭軍在椅子上蹭了一節課, 我關切地問了他兩三次, 他都表示不要什麼幫助. 第二節課開始不久, 我寫完了, 鄭軍這時候對我說: 黎盈, 能讓我看一下你寫的嗎? 那有什麼不行呢? 我遞給他, 他仔細看了一會兒, 還給了我. 下課時, 他一反平時遲交或不交的習慣, 把他的作文也交上去了.
兩個禮拜後照例的作文講評, 老師特地表揚了他, 說寫得認真, 給了他作文史上的最高分. 我也替他高興, 讓他把作文拿來讓我看看. 他用平時那種滿不在乎的樣子把他的作文本給我, 我翻到那頁, 先看分數: 嚯! 78 分! 我高興地說: 你行啊! 再往下看, 我的眼睛直了: 這完全是對我的作文的惡劣抄襲! 連順序都沒顛倒, 只是把本來通順的句子改得有的不通順了,當然比他原來的還是要好不少了, 至少有內容, 有頭有尾, 難怪得了那麼高分. 我扭着身說: 鄭軍, 你這也太有點…. 我還一時想不起該給他安個什麼罪名. 他嘻皮笑臉的開腔了: 互助友愛嘛. 李老師不是讓你幫我寫作文嗎? 歪理到了他嘴裡全成了真理, 我一想, 也好, 反正他也沒全抄, 是看了後按印象寫的, 也算他自己鍛煉着寫的吧.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