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蔣國兵之死的報道,驚異那麼多人大談特談他如何不該輕生,作為男人不該對家庭不負責任,並且舉出其他的人多麼頑強地在海外生存的例子,說明人應該快樂地活着。愈發感覺到很多人對於輕生者的心理狀態實在缺乏了解。這裡針對各種觀點重申一下看待自殺所必需理解的前提。
首先自殺的人十個有八個是早就患上了精神抑鬱症,或者在自殺前陷入極度抑鬱不能自拔的狀態。處於這種狀況的人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樣考慮到別人的情況,不是用簡單的倫理道德,或者樹立榜樣能夠約束得了的。
值得分析的是:是什麼原因導致這個人的自殺,只有精神抑鬱的狀況不一定足夠,看看關於自殺的有關文獻,主要原因是工作和生活壓力太大。同時,過度疲勞本身就可以導致精神抑鬱。主要的症狀是失眠,感到無助,沒有希望。在情緒上,有的人長期低落,有的人大起大落,也有的人徹底戴上面具,表面上高高興興,實則內心痛苦不堪。
我們在看一個人自殺的結果時,應該首先尋找其產生的原因。也就是說看看這個人活着的時候,他自己到底承受了什麼壓力,周圍的人到底給了他什麼壓力,是什麼使他感到極度無助,而不是指責自殺帶來的後果。在這個人自殺之前,如果為了拯救他,勸說他想想妻兒老小有可能起到拯救的作用,但是我們要意識到這種做法產生效果的原理:是親情拯救了他,而不是社會責任。他意識到了不是他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孤立無援地抗爭。
如果不是情急,需要讓一個面臨精神崩潰的人認識到生活再艱難,會有出頭之路,會有人幫助他。需要讓他自己轉過彎來。他轉不過來,有經過專業訓練的醫生和藥物可以緩解。心理醫生也是從挖掘產生精神障礙的癥結所在入手。設法讓他認識到他不是一個人在無力地掙扎,生活固然困難,但是家裡和社會上有人關心他,跟他共同奮鬥。這是對症的。要知道,施加倫理道德的壓力,不會讓他放棄輕生的念頭,反而有可能加速把他推向死亡。
在蔣的個人經歷中,確實有很多來自生活的和社會的壓力的跡象,而且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可能並沒有得到幫助,甚至沒有得到對他精神狀況的基本理解。幫助可能是家裡人的,也可能是醫生的,學校的和社會的。如果是他早年所受的教育讓他形成了極弱的心理承受力,對他個人則需要尋找更為直接的解決辦法,可能是從體質上改善(在英國對於精神抑鬱的一個重要的治療方法就是敦促病人參加體育鍛煉),也可能是利用專業諮詢和藥物進行改善。從長遠來看,要切實設法修正教育制度本身的缺陷。
用精神健康人的生活態度來彰顯其他人精神上的優越和奮鬥上的成功來教育精神抑鬱想要輕生的人,就像在肢體殘疾的人面前講述四肢健全的人如何克服生活中的困難一樣,是不對症的,只能讓殘疾人感到更加無助。
退一萬步,即使蔣臨死前是精神完全健康的(這種可能性很小),我們無法以自己的思想境界和大多數人的心理承受力來看待所有人。同樣的環境有的人能活,有的人不能活,文革就是一個比較極端的考驗人的社會環境,活下來的是英雄,沒活下來的又怎麼了。給無法承受的人套上道德的枷鎖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社會應該尋找根本的讓正常人不能活下去的原因,並且設法去除這樣的原因。
很多人恨鐵不成鋼,恨男人不能堅強,不能考慮養家糊口先於考慮個人得失的好意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好意不等於解決問題。對於要走向極端的人,真正需要的是對症下藥,是個人的症就治療個人,是社會的症就治療社會。至少通過正常人的努力讓多數打算自殺的人去除尋死的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