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軒直起了腰,左胳臂從額頭划過,揩去眉眼間懸而欲墜的汗珠,轉過身來拿起桌上的一杯涼白開,呷了一口,然後長長地噓了一口氣,看到床上,地上鋪天蓋地的大包,小包,臉上露出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是呀,他終於把這些書刊雜燴打成了包,完成了重要工程的第一步,今天還要找車把它們一一搬運到火車站,再託運到他新分配的學校去。這些可是他的無價之寶,戰利品。回顧四年的大學生活,考試只求及格,過關而已的他,把大部份時間都消耗在這些野史,艷史,詩詞歌賦,武打,經書,中外小說上。除了這些八卦外,他一無所有。當然,憑着這平平的成績單,留校,留城是沒有指望了。但他不後悔,是他自己一手造成,怪不得他人。如果少鑽到那些閒書堆里,把精力,時間用到對付考試,搞好人際關繫上,憑他的聰明勁,不說留校留城,很有可能撈張黨票,風風光光地畢業。可他又是這樣一位無拘無束的閒雲野鶴,由着性子來的人。什麼功利,那是需要絞點腦汁,使點手段才能獲得。他又懶惰成性,天生做不來。然而,幸運之神對他還是不薄,最後被分配到離家不遠的黎明中學教高一語文。
明軒的父母都在公安系統工作。父親是刑警隊的精幹警員,事業上兢兢業業,哪裡有案發,父親的身影就出現在哪裡,無論白天,黑夜,隨叫隨到。再要麼市里有什麼集會,大型活動,需要警員站崗,維持秩序什麼的,他父親也在其中。母親是公安局的攝影師。案發現場,公審大會或刑場槍決犯人的時候,母親總會端着那黑匣子,美光燈閃個不停。有時刑警隊有任務,人手缺緊,母親也被抽去幫忙。兩人都非常熱愛自己的工作,無怨無悔。他們都很忙,有時整個晚上都不在家。明軒小的時候,心裡很怕,一人不敢關燈睡覺。有一次,他壯着膽熄了燈,燈一關,可不得了,幽幽的黑色開始長了腳,手,眼睛,耳朵,四處游動,變幻,傾刻間變成了張牙舞爪,瞪眼吐舌,紅眉綠眼的妖魔鬼怪向他奇來,掐他的脖子,挖他的眼睛,一陣斯殺;門外持槍帶刀的強盜正在撬鎖砸窗。他嗖地一下鑽進被窩裡,雙手緊緊地抱着頭,身體捲曲成一團,瑟瑟發抖,撕聲力竭地喊着“媽媽。。。”,全身像被雨水淋過,睡衣都擰得出水。有了那次經歷後,明軒再也不敢關燈上床了,有了光,一切都平靜,心裡也踏實。睡不着就翻書直到自己在不知覺中睡去。讀書的習慣大概就是這樣硬給培養了起來。
稍大以後,明軒真巴不得他們天天晚上有事不回家,這樣他便放心大膽地,自由自在地讀他的書。想讀什麼就讀什麼,想讀多晚就讀多晚,實在不行,躲在被窩裡操手電筒干。他家附近有一出租圖書的店,每天都要光顧,過年的壓歲錢,零用錢一轉手就進了店老闆的腰包,有時還賒帳,從會翻連環畫一直讀到“紅樓夢”“西廂記”。
雖說是一家人,同一屋檐下,但兩代人過着自己的生活,精神,思想上沒有太多的交流,明軒讀自己的書,父母忙他們的事業,各行其道,互不干涉。好在明軒從小不惹事,不調皮搗蛋,斯斯文文,功課優秀,最後輕輕鬆鬆考取了省里的了師範學院。作父母的,在孩子學習上,得來全不費工夫,也心甘情願地享受着孩子成功的一份光榮。街坊鄰居投來羨慕的眼光,親朋好友登門朝賀,着實讓他們風光了一陣子。這次父母親自給他打了背包,送上火車,火車開動時,明軒和母親眼裡都漲滿了汪汪的淚水,血濃於水,骨肉之情常常在這種時刻更顯彌足珍貴!就這樣明軒踏上了大學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