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一滿給俊紅打電話，問好了地址，說要到家裡來接她。按了門鈴，俊紅來開門，一滿看見屋裡還有四個五六十歲的婦女，都在忙着在客廳里的兩個大長條桌上包餃子。一滿認識俊紅就是通過餃子。

那會兒一滿剛剛下崗不久，有個周六去中國超市買菜，在速凍食品櫃的旁邊，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兒，圍着圍裙在煮餃子請邊上的幾個客人試吃。一滿過去嘗了一個，覺得味道還不錯，那個女孩兒說：“又好吃又健康，手包餃子，餡是low fat，皮更好，是low fat。”一滿被逗樂了，問：“你是不是拼音沒學好，n，l不分啊？再說，你怎麼定義的low fat？”女孩兒被他問的一愣，答不上來，一滿覺得很有趣。第二天，一滿聽別人的推薦到中文學校去借連續劇，一看出租連續劇的又是那個女孩兒。一滿邊挑邊問：“你不是昨天還賣餃子呢嗎？”女孩兒也認出了他，說：“我周六去超市，周日來這兒，我表姐的孩子在這兒上中文課。”一滿看見周圍人不太多，就跟她聊了起來，這才知道她叫陳俊紅。一回生二回熟，幾次見面之後，兩個人熟絡了起來，不時地打電話和寫郵件，一滿也知道了俊紅的很多事情。

俊紅在國內大專畢業後就一直想出國，終於一年前走後門跟着一個考察團來美國訪問，第一站是舊金山。俊紅住下後，表姐和表姐夫來看她。見了表姐，俊紅就說想留在美國不回去了，可是護照被考察團團長統一保管着，拿不出來。俊紅的表姐夫想了一個主意，讓俊紅把收拾好的行李先放進表姐的車裡，然後打電話報警，說有人扣留了陳小姐的證件。兩個高高大大的警察來到酒店，找到團長，問他：“你是不是拿了陳小姐的護照？”團長說是，接着讓隨團的翻譯解釋他們的外事紀律。警察聽的不耐煩，估計也沒聽明白，打斷翻譯的話，對團長說：“你把陳小姐的護照還給她就行了。”團長無奈，只好照辦，俊紅拿到護照,頭也不回的下了樓，跟表姐和表姐夫走了。

後來俊紅聯繫申請了一所社區學院，補習英文，也換成了學生身份。她發現有一些留學生的父母來美國探親，平時比較清閒，就從表姐家搬出來，租了一個一居室的公寓，買了一個大冰櫃，請來幾位探親的學生家長，在家包餃子，速凍了以後賣給兩家中國超市。她還從讓國內的親戚寄來成箱的連續劇，周日下午就跟着送孩子上中文學校的表姐一起，擺攤兒出租。儘管都是打得法律上的擦邊球，可大半年折騰下來，生活上也算是可以自給自足，不用再花出國前的積蓄了，唯一的麻煩就是學習上有點受影響。

因為失業而處在情緒低潮中的一滿，聽說這些之後，心裡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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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俊紅得知一滿的現狀之後，幾乎每天都會給一滿寫一封郵件，關心他找工作的進展，不斷地給一滿加油打氣。一滿看見那些話，很像過去在國內看的《讀者文摘》裡的那些勵志小文，開始覺得有些好笑，但是看的多了，不禁被俊紅的關心感動了，也主動地說開了自己的過去，兩人越聊越親近，直到有一天，俊紅郵件里的署名突然增加了一個“愛你”的前綴，把一滿看的心驚肉跳。人都說有賊心沒賊膽，一滿見了賊，本也是怕，但是又不捨得把賊怎麼樣，更何況是那麼溫柔善良的一個賊。一滿心虛，佯裝看不見署名上的變化，繼續着和俊紅的聯繫。

昨天接到銀行的錄用通知，一滿以為愛琳會滿心歡喜的為他高興，誰知道愛琳卻是一付看起來情緒不高的樣子，看來愛琳對自己是不是找到工作根本就不在意，也難怪，愛琳一個人的工資養家就足夠了，這讓一滿很失望，也很失落。送走了愛琳，一滿就急着要把這個消息告訴給一直關心他工作問題的俊紅，讓她放心。

把車留在修車行，一滿和俊紅來到附近的一家中餐館吃飯。俊紅仔細的詢問了新工作的情況，什麼職位，手底下有沒有管人，等等，然後由衷地說：“一滿，我真羨慕你，什麼時候也能混成你那樣就好了。”一滿本來想說:“我這算什麼，我們家愛琳混得比我好多了。”但是話到嘴邊，沒說出口。想到愛琳，一滿不由得抬手看了看表，如果不晚點的話，愛琳的飛機現在應該已經起飛了。

俊紅見一滿看表，忙問：“我是不是耽誤你的事兒了？咱們買單走吧，我是不是問得太多了挺煩人的？以後還有機會和你吃飯嗎？”一連串的問題讓一滿都不知道是該先搖頭還是先點頭了，趕緊說：“沒有，沒有事兒，我挺喜歡和你聊天吃飯的。”俊紅追問：“那你不煩我？”一滿說：“沒有，我不煩你。”一滿說完猶豫了一下，覺得僅僅說不煩好像有點聽起來還是不對，就脫口說：“我挺喜歡你的。”俊紅緊接着問：“就是喜歡嗎？”

看着俊紅那雙充滿希望的眼睛，一滿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隻懷着僥倖心理被獵人追趕到角落裡的野獸，終於到了不得不表態的地步，更慘的是，他清楚的知道俊紅在等待着什麼答案。

愛琳乘坐的飛機已經開始向北飛了。她看了一下電視裡的節目，選出一個搞笑的電影，戴上耳機。坐在旁邊座位上那個四十幾歲的女人輕輕了拍了拍她的胳膊，笑着說：“小姐，你教我一下怎麼調頻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