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兵團戰士回憶之九:磨房的驢 |
| 送交者: 龔仁 2006年08月22日08:58:0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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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這世上的理怎麼聽,怎麼說都覺得有理。 這張小報我是在通縣一個汽車站買的,那時各路雜誌、小報特別多,就像當時人們的思想那麼亂。鬼難拿說有理,我說是一派胡言。我和鬼難拿正爭得臉紅脖子粗時,領袖--現在是我們的技術廠長,擰着眉頭就進了辦公室:"你說這幫子村姑怎麼這麼笨,把龍嘴掐得就像豬嘴,海浪像石頭,還有稜有角的。五斤絲又都使完了,還沒一個學會的。" 我和鬼難拿聽着就想笑。我們在通縣租了一個已經停產的書籍裝訂廠,招了二十多名女工,又從景泰藍廠請了位掐絲師傅,正在培訓它們掐絲。 工廠名字是我起的,叫北京三木石工藝美術廠。三代表我們三個人,木是取鬼難拿名里有木字,石是取自領袖的石字。這次我們也有了自己的執照,有了自己的稅務登記證、銀行帳戶。公章、財務章、合同章、人名章全齊。其實這些都屬於硬件,好辦,難辦的是工人的技術,按常規,一個掐絲工三年才能出師。 傳統的掐絲方法是先做模型,再用銅絲按模型編好外形,比方說掐圓圈,就先找根圓筷子,用絲在筷子上一圈圈纏好,再用剪子鉸斷,一次便可做成好多個圓圈,再粘到銅做的瓶胎兒或罐胎兒上。而掐一些不規則的圖形,比方說山呀、動物呀就要憑技術隨手掐了,這叫作拿絲畫畫兒,可想有多難。工人老學不會,那些日子我們急得覺都睡不好。 傳統的絲是銅的,我們用的是鋁絲,氧化成金色。鋁絲沒有韌性,像麵條一樣軟,根據這個特點我們嘗試了改革.。我們把畫面用複寫紙拓在三合板上,讓工人順着鉛筆印兒邊抹膠邊粘絲,經過多次實驗,我們成功了!這樣我們把進度提高了幾百倍。一點兒沒有掐絲技術的人,只要經過三天培訓就會掐一幅很大的壁畫。 這幾年的經驗告訴我們,世界上的事你只要真心去做,善於探索新路,沒有做不成的事情。後來我們不光成批做出了優質的壁畫、屏風,還做成了超大型的壁畫,掛在了中外合資賓館的大廳里。更讓我們值得驕傲的是,我們做出了景泰藍雙面透,這在中國的當時可以算是景泰藍的頂級技術。 那時我們經常往外貿跑,他們展廳有一種蘇繡叫雙面繡,薄薄的絹上正反兩面同時各繡着一隻貓,特別具有藝術感。我們突發奇想:做景泰藍雙面透。回去便試起來,這等於把一幅畫鑄在了一張透明的玻璃里,正反都可以看。一群老外行,非要攀登一個連專家都沒到過的山峰,你就知道有多不容易了。 我們先用玻璃把畫稿壓住,在玻璃上掐絲,掐完後再上釉料,行話叫點藍,最後一關上樹脂。前後實驗了上百次,全都失敗了。最後是在一種特殊的材料上試製成功的。(往下就是機密了,誰給轉讓費才能告訴他。) 樹脂是珀晶畫最關鍵的一道工序,講究平、透、勻,不能有氣泡。我們通過多種渠道挖了一個樹脂技師,大夥都叫他宋技師。這人脾氣古怪,說出的話不受聽。見第一面時我問他對樹脂精通嗎,你猜他怎麼說,他說:我放出的屁都是樹脂味兒,能不精通嗎!噎得我真好像吃了他的樹脂屁。據他講,這樹脂害人,婦女不能幹這項工作,否則不生孩子。有一次我問他,二十好幾了也不找個對象,不想結婚呀?他說:我厭惡女人,女人從我面前走過,就像一隻蒼蠅在我面前飛過。我們那時猜測,是不是樹脂把他的性腺機能破壞了。當然了這是猜測,樹脂真要有這麼了不起的功能,過去皇宮裡製造太監就不用閹割術了。但樹脂的味道確實相當不好聞。 就是這個宋技師,對我們廠子的貢獻是無法衡量的。我們和他簽了一份合同,要求他沒我們的同意不能調離這個廠。不能泄密。如離開這個廠,不能再從事這個工作。鬼難拿說,你要敢泄密,就顧殺手要你的命。對於這種作坊式的小廠來說,我們也只能用這種辦法來保護我們獲得的這點兒先進生產力了。 由於有李俠在內部策應,當時接的定單還是不少的。我們是這樣分工的,我和鬼難拿負責廠里的人員安排、調動。定貨送樣、採購材料,周旋工商稅務等等也都是我們的事。領袖把所有的精力全放在產品的加工和質量上。我們那時三百六十五天是沒有休息的,只是領袖每星期二上午要在他所在的街道過半天黨員生活。領袖跑外的能力雖差一點,但他對工作的認真負責勁兒一般人是比不了的。 領袖辭職後,因為他是黨員,關係便放在了街道。據他講,街道辦事處主任是個很事兒的人。有一次勸他退黨,說黨員是無產階級的先進分子,你現在開工廠就是資本家了,你的階級已經變了,退吧。氣得領袖和他吵了一架。每次開會時這個主任總是變方的數落數落領袖。對這個問題上我和鬼難拿不好多說,我們畢竟是黨外人士呀。 風風雨雨,跌跌撞撞,在我們幾個人的努力下,一年下來還真掙了不少錢,十萬元借款一年就還上了。又添了些設備,大烤箱、壓絲機也都置上了,形勢一派大好。我們還做出了一個我們祖宗八輩連想都不敢想的計劃:買汽車。那些天我們總是沉醉在開着自己汽車的夢想之中:我們的汽車應該是一輛白色的麵包車,我是司機。鬼難拿坐在副座上,一股煙霧從那嘴黑黃牙的口中噴出,他凝視遠方,思考着我們廠的未來。領袖坐在後排,可能還在想着黨內的交鋒。車屁股噴着輕盈的藍霧,在一個大飯店門前停下,老闆屁顛兒屁顛兒地跑來開門…… 學生暴亂,風雲突變。這一年不光汽車美夢沒做成,還賠了個底兒掉。起因就是那個宋技師,那些日子他總是請假,說是一個老鄉病了,他必須照顧。那時聽說天安門有好多學生集會,有人看見他也在那裡。一天他領來一個瘦得像螳螂似的人,說要找我單獨談談。 "社會主義已經進入死胡同了,你知道嗎?"他這個人有點兒神經質,細長的脖子瘦小的腦袋,戴一副白框眼鏡,兩片薄嘴唇紅得就像剛嚼完蒼蠅。他說話像朗誦社論:"馬克思是個唯心主義,他憑空想像出個共產主義,讓那麼多人跟着受罪。魯迅說過,畫人難畫鬼容易,因為誰也沒見過鬼。共產主義誰也沒見過,所以被他描繪得那麼美好。" 我趕緊叫他停住:"請問您對我談這些幹嗎?我對政治不關心。" "簡短捷說吧,民心不可違!中國可能要出現一個多黨議會制的國度,真正的民主就要來到中國。那時誰有能力誰就可以競選總統,到時候我願為我的祖國我的人民貢獻我畢生的精力……" 我一聽這不是個神經病嗎!好像他就是中國未來的總統。中國要是交給這種人管,還不氣癱五億人。"請問您要我做點兒什麼?"我不耐煩地說。 "我們聽說您是個有頭腦有遠見的企業家,我們相信您會為中國的民主盡義務的,現在民主運動處在最困難的時刻,需要大量的資金……" 原來是個騙錢的傢伙。我站起身,手指大門:"快走!" 這個螳螂灰溜溜地走了。鬼難拿跟着就進了門,"這人要幹嗎?"我把經過一講,逗得鬼難拿直樂:"都想當皇上,什麼雞八民主呀,全是野心家!這些人憂國憂民,整天為老百姓吃不好睡不着,你信嗎?" 政治上一感冒,經濟上肯定要發燒。但這次"暴亂"對我們產生那麼大的影響是我們沒有料到的。宋技師不來上班,影響了我們交活兒的工期,我們到處找他也找不着。我們不得不再聘一位技師。 新技師叫藺德利,脾氣不錯,但技術不怎麼樣,鋪完的樹脂不是不勻就是氣泡太多。不管多難吧,產品好歹算做完了,可李俠告訴我們,外貿現在一律不收活兒,外商撤的撤、跑的跑,合同沒了保障。我們的產品只好放在庫房裡。這時木刻廠的要結框子錢,樹脂廠要結樹脂款,工人還等着開工資,下半年房租還沒交。種種矛盾集中在我們的肩上,壓得我們真有點兒受不了了。只好讓工人先回家,領袖看家,我和鬼難拿天天往外貿跑。那些日子,我們連吃飯都成了問題。似乎走了個圈兒,又回到了貧窮這個始發地。 磨房的驢,走了半天還是沒動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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