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說)南唐李後主 |
| 送交者: 鐵獅子` 2006年08月27日11:17:09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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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 我國一直暗弱。父王在位的時候,後周世宗那姓柴叫榮的臭小子來打我們。我們弱啊,打不過他,結果割地賠款,連說了好幾聲兒“對不起,請您熄火兒”,然後把江北的地都劃給了他,向他俯首稱臣。我爹,皇帝也不敢叫了,改稱自己為“國主”了,並遷都洪州(你們現在管那疙瘩叫南昌),這王八羔子柴榮才罷休。 攤破<浣溪沙> 最牛逼的是這首,被萬人稱頌: <浣溪沙> 菡萏用白話說就是荷花。雞塞是當時邊關的一個地兒。可別給理解成“妓女的要塞”了,雖然下一句里有“吹”啊,“玉笙”啊這些足以讓你們現代人想入非非的詞兒。 有個大臣從小兒就跟隨父王。他還是挺有名兒的,你們應該聽說過,叫馮延巳,是五代詞人中的佼佼者。因為本文的主角兒是我,我可不能讓這姓馮的搶了我的風頭,所以他的詞我只說一首,也就是那首最有名兒的: <謁金門> 父王看了這首詞,覺得挺有意思。有一次看見馮延巳,把他叫住,問他:“愛卿啊,你說這風吹皺了池水,關你屁事兒啊?”馮延巳一驚,趕快躬身行禮,答道:“臣不敢。陛下‘小樓吹徹玉笙寒’之句才是詞中極品。臣才疏學淺,怎能與陛下匹敵?”這馬屁拍的。把父王拍得屁顛兒屁顛兒的。(事見陸游《南唐書·馮延巳傳》) 《苕溪漁隱叢話前集》有一處兒引《雪浪齋日記》裡的東西,說:“荊公(即王安石)問山谷(即黃庭堅)云:‘作小詞曾看李後主詞否?’云:‘曾看。’荊公云:‘何處最好?’山谷以‘一江春水向東流’為對。荊公曰:‘未若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王安石這個老糊塗,把父王作的詞當成我的,這我不怪他。可他居然說“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這句比我的千古絕唱“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好,這我就有點兒不能忍受了。他奶奶的,不信你去問問,現在還有幾個人知道李璟是誰?可提起李煜,誰人不知,哪個不曉?我們那會兒靠的可不是包裝,都是真才實料地硬碰硬啊。 說了那麼多別人,還沒介紹我自己呢。唉,恕我冒昧。我姓李名煜,字重光。是五代期間南唐的最後一任皇帝。史稱李後主。我承認,我是一個昏君,我無德、無識、無信、無恥。我每天吃喝玩樂,縱情於聲色之間,不問政事。我近小人,遠賢臣,聽信讒言,戕害忠良。難怪最後江南三千里山河都葬送在我手裡。南唐亡了, 我被趙匡胤這龜孫子押到了東京(你們現在的開封),受盡了屈辱。唉,可我也活該啊,誰讓我那麼笨?不認識我的人一定得問:“你丫這麼一傻逼,怎麼也他媽名垂青史了呢,怎麼也他媽捧了一堆讚美之詞呢?”唉,那還不是靠我在文學上驚天的成就。我可以毫不客氣地跟你說,我的詞,我不敢說它是古今第一,但我也絕不承認它是第二,就是這麼回事兒。你想想,我這種人,能不出名兒嗎?雖然我在德行、功績、事業上弄得一團糟。我不得不是個政治家,卻一點政治都不懂,我理應也是個軍事家,可惜我對帶兵打仗一竅不通,我是一國之君,起碼也得有點縱橫捭闔的外交手腕兒,可惜在我的外交詞典里除了稽首納貢之外就是肉袒出降;可從歷史的角度來講,誰????在乎所有的這些破爛玩意兒呢?幾百年以後,你所有的政治手腕兒,所有的韜略神機,所有的折衝樽俎,都他媽變成一杯黃土、一抹塵埃了,都他媽隨風而逝變成過眼雲煙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只有藝術才是永存的,千百年後仍然為人傳誦,為人激賞,使人神醉,令人嚮往。漢武帝不可一世,還閹了司馬遷。可司馬遷憑着一部《史記》享譽千載,每一代人都讀着他的作品,汲取他的智慧。漢武帝有何著述傳於後世?幸虧他也是個皇上,要不然被人遺忘了。在我的有生之年裡,我有幸放下了瞬間,選擇了永恆。現在看來,這當然是一種“幸”,而且是“萬幸”,可當時對我來說,卻是不幸中的不幸。我的詞是拿“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換來的,是拿跟以前的所有享樂生活說再見,以後都過暗無天日的囚犯生活換來的。最後我連這條老命都給交代了,我容易嗎我? 我當皇上那會兒,那可是享盡了榮華富貴,吃盡了山珍海味啊。我當時是帶毛兒的不吃撣子,帶腿兒的不吃板凳兒,天上飛的我就沒吃過飛機,地上跑的我就沒吃過火車,大葷我就沒吃過死人,小葷我就沒吃過蒼蠅。你想想我他媽吃過多少好東西吧。美女我更是從來就沒缺過,等着我的那都是“繡床斜憑嬌無那”(《一斛珠》)的。從我們宮裡拉倆最難看的宮女出來,一張栢芝,一章子怡。想知道我當時生活奢侈、昏聵到什麼程度,看兩首我那時候寫的詞就知道了: <浣溪沙> 舞女們在艷紅的地毯上翩翩起舞,地毯隨着她們的舞步時皺時展。動作勁暴時連頭上的金釵都甩下來了。可比你們現在這些俗人看的什麼Hip-Hop或脫衣舞高雅多了。再看第二首: <玉樓春> 我天性懦弱,特怕宋。為了讓它不打我,我早就向它俯首稱臣,每年給它上貢。我偏安一隅,過着自己那醉生夢死的小日子,朝政也荒廢了,誰說的話好聽我就喜歡誰,誰諍諫我就討厭誰。 中書舍人潘佑是個大忠臣,他七次上疏,說我養的那些草包們玩忽職守、執法犯法,應給予嚴厲懲罰。他想讓我殺幾個佞臣以肅國法。可我當時昏亂,竟然聽信了徐鉉、張洎這幫奸臣的讒邪,把好人潘佑、李平一道殺了。唉,戕賊忠良,使小人猖獗,我真是不折不扣的亡國之君。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我可真傻,以為一點金銀財寶和表面上的臣服就能消融了趙匡胤的問鼎天下之心。其實他只不過一直在秣馬厲兵、等待時機而已。 時機成熟了,他終於出兵南下了。我“訓練”出來的那批烏合之眾哪兒打得過宋太祖的強兵猛將?結果人家百萬雄師過大江,我軍被打得望風而逃。一眨麼眼兒的工夫,已經殺到我們首都金陵(你們現在的南京)來了。我正在那兒醇酒美人的享受呢,出來一看誒,怎麼城外都是宋旗啊?這才知道金陵已經成了孤城。當時也沒互聯網沒電話,連仗打成什麼樣兒了我都不知道。 戰爭剛開始的時候,我曾發過誓,說社稷要是失守,我就????帶着老婆孩子一起自焚(事見《瓮牖閒評》)。可惜金陵城破後,我沒有勇氣面對死亡,我是個懦夫,我背棄了我之前的誓言,我投降了。你也許會說:“不自殺不能說就是懦夫。”這我知道,可人不該眼高手低。既然知道自己做不到,之前幹嗎還說大話、誇海口,這不是自己扇自己嘴巴子嗎?也許你不會因為這個而看不起我,可是我自己????非常看不起自己,我在我自己面前再也抬不起頭了。 人家是豪情壯志四海遠名揚,我呢?我是懦弱無能海內皆知曉。當時曹彬這王八蛋來抓我,旁邊有人問他,說:“李煜要是自殺了怎麼辦?”曹彬這小子不慌不忙地說:“您就放一百個心吧,李煜膽兒特小。他要自殺了,太陽得他媽從西邊兒出來。”讓他說中了,我就是不敢自殺。 當時收拾了點兒隨身細軟,倉皇被虜。臨行前我作了一首破陣子,那是我最後一次再看我的宮殿,再看我的嬪妃們,再看我的大臣們。????提起這幫大臣們我就有氣,一個個兒都是奸臣,升官發財享福兒的時候都找我來了,國家挨揍的時候都成縮頭烏龜了,百無一用,都忙着跟宋辦理投降的各種手續去了。司馬遷在《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中說:“人君無愚智賢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為,舉賢以自佐。然亡國破家相隨屬,而聖君治國累世而不見者,其所謂忠者不忠,而所謂賢者不賢也。”說不管是有道明君還是無道昏君,畢竟都想找忠臣、賢臣來輔佐、保護自己。可國破家亡接踵而至,那些原本在帝王身邊自稱賢臣、忠臣的人,都露出了狐狸尾巴,原來竟都是一幫佞臣。可惜我無辨才之識,殺了潘佑、李平,留了一幫兔崽子在我身邊兒,唉。得了,廢話不說了,請看破陣子: <破陣子> 有人覺得我挺可憐、挺可惜的,因為我寫了那麼多絕妙好詞,可人生遭際卻是那麼悲慘,覺得我要不是生在帝王之家就好了。說這些話的人是不懂得歷史、不懂得藝術的人。你去看看我在被俘之前寫的詞,再拿它比較一下兒我被幽囚在宋後所寫的詞,你就知道要是沒有亡國之災,沒有那囹圄式的生活與那些永遠揮之不去的屈辱感,那麼我這一輩子也就只能寫出像上面的《一斛珠》、《浣溪沙》和《玉樓春》那樣的境界低俗、眼界狹小的作品。 “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這是清人趙翼題遺山詩中的句子。這話說得真是他媽太對了。我,從一個帝王,淪為階下囚,關於人世間的這些滄桑變化,我的感觸太深了。我把我的感觸抒發在了我的詞裡。唉,我的詞,本來是要介紹我的詞的,沒想到一見到你們,心情激奮,不能自已,抓住你們的手那一通兒握啊,淚珠兒在我的眼中徘徊,生怕你們這幫後生小子不知道老夫一千多年前的那些“豐功偉績”,於是向你們痛說了一通兒革命家史,還有反革命集團對我的迫害。唉,說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現在家史總算說得差不多了,該說說俺的詞了。我的詞用字淺顯,明白如話,不像其他詞人那樣愛用冷僻之字和你們現代人聽都沒聽說過的典故。我的詞在語言上雖然平易,可其意境極高,所抒極為深遠,沒有我的那種經歷、那種切膚之痛以及我在文學上的天賦,是不可能寫出來的。這就是為什麼柳永的風格可以被周邦彥模仿,《花間》與《尊前》可以被晏幾道發揚光大,陳亮與楊炎正可以一脈相承辛棄疾,可我李後主的詞從來就沒有人學得來。周之琦說:“予謂重光天籟也,恐非人力所及。”譚獻在他的《譚評詞辨》中說:“李煜之詞,足當太白詩篇,高奇無匹。”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金荃》、《浣花》能有此氣象耶?”千穿萬傳馬屁不穿,這些雖是溢美之辭,可逢着我喜歡的聽眾,我還是喜歡把這些東西拿出來給他們看看。 下面請大家靜心欣賞我的詞篇: <搗練子> 聽說西漢司馬相如他老婆卓文君眉如遠山,我現在描寫的這女人的眉毛也不差,所以我說她皺起眉來是“帶恨眉兒遠岫攢”。 <長相思> “黛螺”是一種青黑色的染料,用來畫眉毛,所以漸漸也就成了眉毛的代名詞。“窠”這個字在古代是跟你們現在的“棵”通用的。 這兩首詞都是寫女人的。我有時候挺想我原來那幫妃子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啊,唉,現在估計都淪為宋兵的軍妓了吧。 有時候我更是連漁夫都羨慕,他們可比我自由多了,趙匡胤這孫子要能讓我當個自由自在的漁夫,唉,我還真得謝謝他。 <漁父> 唉,快活如儂有幾人,悲慘如我又有幾人呢? <長相思> 冬天到了,又是百姓忙着做衣服的時候了。我們以前做衣服是先把衣料放一板子上,然後拿一棒槌猛砸丫的,先把衣料砸軟了才好裁好縫。這個“砧”在這兒就是指這個砸衣料的聲音。 <望江南> 下面的詞更充分地表達了我被囚禁、被監視時的苦悶心情: <喜遷鶯> “欹”就是翻過來掉過去地斜靠着的意思。“枕頻欹”就是說我在床上輾轉反側,睡不着覺。 <浣溪沙> “蒿萊”是野草。“壯氣蒿萊”指壯志頹靡。 <虞美人> “庭蕪綠”是說庭中荒蕪的草又綠了起來。“柳眼”即柳葉,因柳葉形狀像眼,故稱“柳眼”。“竹聲”指風吹竹子的聲音。“尊罍”是喝酒的杯子。 <清平樂> 我在梅樹底下痴痴地站着,站了太長時間。梅花落了我一身,我把它們拂去,後來又都落滿了。我們那會兒有魚雁傳書的傳說,覺得若是情深,則魚和大雁就有可能幫你傳遞書箋,所以我說:“雁來音信無憑。” <烏夜啼> 後來趙匡胤這王八蛋個兒屁了,傳位他弟弟趙炅。徐鉉這個奸臣降宋了,有一天趙炅碰見他,問他:“你去看過李煜嗎?” 徐鉉說:“我怎麼敢私下裡找他去啊?”趙炅說:“沒事兒,你看看他去吧。跟看門兒的說我讓你去的。試探試探他的口風。”於是徐鉉這王八蛋就來了。看見他我他媽真想上去就抽丫一耳刮子,然後跟他說:“你他媽還有臉來看我,你他媽這混帳!”可是我既沒這麼做也沒這麼說,我性格太軟弱了,我當時看見他,百感交集,往事一幕幕兜上眼前,我他媽居然哭了。哭完以後是良久的沉默。大家呆呆地坐着,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他走之前,我說了一句話,我說:“我真後悔當初殺了潘佑和李平。”他當然聽懂了我這話是什麼意思,於是回去向趙炅報告了。(事見王銍《默記》) 後來我過生日,作了一首浪淘沙: <浪淘沙> 趙炅這老王八蛋早就看我不順眼了,後來我過完生日沒多久,他就派人拿牽機藥來給我,我吃了後腹中劇痛,滿地打滾兒,沒多久就死了。死那年我才41歲。趙炅這老王八蛋,就是個粗人,一點文學、藝術都不懂,居然害死我這才子詞人,你就等着遭後世唾罵吧你。就跟毛澤東害死老舍一樣,可人毛澤東對中國的貢獻多大啊,你趙炅貢獻了個屁,就會暴殄天物。 我是死了,可我的詞作永遠被人傳詠着,被人學習着,我的思想是不朽的。最後這首詞,是我獻給你們的最寶貴的禮物。只有真正愁過、悲過、恨過、輸過、寂寞過、痴心過、失去過、不再擁有過的人才能體會其中三昧。 <虞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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