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這個版上多少人吃過香椿芽，也不知道吃過香椿芽的有多少人欣賞它的味道。反
正對於我來說，對香椿芽的迷戀已經根植於我的胃的最深處，成為關於故鄉，關於童年
，關於根的最具體的物化體之一了。

童年時家裡不能象城裡人一樣經常吃肉，但吃雞蛋就方便一些，畢竟每家都會養上幾隻
蛋雞，雖然大部分都被母親拿去換錢了，但仍能在許多時候炒個雞蛋解解饞，給清苦的
生活多些亮色。而炒雞蛋，對我來說最佳的配菜非香椿芽莫屬。

香椿在故鄉幾乎家家都有。那樹長不了太大，估計跟人們吃它的芽有關係。而它的樹幹
也不易成才，我知道它的樹幹最大的用途就是做賣豆腐的梆子――截一段樹幹，一側開
槽，然後把裡面掏空，安個把就成了梆子了，用根小棒一敲就發出獨特清脆的響聲，省
下了吆喝。但梆子好像是賣豆腐的專用工具，其他行當的走街串巷時也有用梆子的，但
總是被誤認為是賣豆腐的。

香椿在每年4月底5月初開始發芽，這時候正是柳絮漫天，南風勁吹的時候，穿了一冬的
厚衣服脫下來了，麥苗長得飛快，人的心也容易充滿激情。我很小的時候就有關於迎着
春風瘋跑的記憶，感覺再也不怕寒冷，後來學到“沐浴着春風”這個說法時激動得不行
，覺得太貼切了！而這個時節，在不知不覺中，香椿開始慢慢發芽了！

先是每一根枝椏的頂端都開始變大，突起，然後最外面的嫩葉舒展開來，因為此時樹枝
的其他部分還是光禿禿的，那嫩芽也就顯得特別清晰，仰頭一看，湛藍的天空做背景，
那嫩芽也就特別好看。幾乎是幾天之間，更多的嫩葉舒展開了，掰香椿芽的時候到了！

在我的記憶中，春天第一次掰香椿芽可是件大事。說我饞也行，因為那種香味對味蕾的
刺激足以讓個並未嘗過多少美味的少年欲罷不能。如果樹比較低就好辦一些，搭個梯子
就夠着了；但如果樹太高，就必須用個長竿子，頭上是鐵做的鈎子，伸到枝頭攏住嫩芽
，然後轉動竿子，一聲清脆的響聲之後，嫩芽就如一個倒置的小降落傘一般盤旋着落下
來了。父親或大哥往往拿着竿子從樹上掰，而小孩子的工作就是把落下的香椿芽收集起
來，這時往往全家都在旁邊觀看，笑着談論着天氣，比較今年和往年發芽的時間，預測
着麥子的收成，氣氛溫馨極了。落下的香椿芽看上去比在樹上大一些，因為太多，除了
挑出夠炒雞蛋的之外，剩下的就做成鹹菜了。這做法下面再講。

母親早就準備好了雞蛋，肯定是家裡的蛋雞當天或昨天下的，新鮮。把挑出的最嫩最茁
壯的香椿芽洗一下，切碎。第一刀下去，香椿芽特有的清新的香氣就在空氣中蔓延開來
，讓我們更加充滿期盼。母親慷慨地一下子打進五六個雞蛋，除了鹽之外什麼都不需放
，座上鍋，油似乎也比平時放得多。等油一熱，吱喇一聲把香椿蛋液倒進去，幾乎是同
時香椿炒蛋的絕世香味就衝擊我的鼻腔，那種感覺實在非言語所能形容。那不僅僅是一
種香味。雖然在成年以後無數次在城市的飯店裡和自己的小家裡吃過做過同樣的香椿炒
蛋，但是我總感覺遠遠沒有童年在老家那種深深的陶醉。而做為小孩子，母親的菜還沒
有出鍋，我已經在閉上眼睛深深地吸氣品味那久違的香味了――我幾乎不捨得放棄哪怕
一絲一毫散發出的香味！

往往這時候母親已經提前蒸好了饅頭，做好了大米稀飯。那時候麵粉比玉米麵貴得多（
現在好像反過來了），大部分時間家裡吃玉米麵煎餅，饅頭是細糧，只能間插着吃。但
為了配合吃香椿芽，饅頭肯定是要蒸一次的。等到香噴噴的香椿炒蛋，熱騰騰的大饅頭
和大米稀飯一上桌，我幾乎是虔誠地想感謝什麼一般開始吃第一口。我無法用文字描述
吃這樣一頓飯的感覺，但我堅信這是我出國的最大的代價之一――不光是關於吃不上香
椿炒蛋的遺憾，更多的是關於童年，關於故鄉，關於親人，關於魂牽夢繞的某一時刻不
能再現的惆悵！

香椿樹不會因為掰了它的芽就死去，它會頑強地再長出新的嫩芽，掰掉，再長，但最多
也就掰三茬就不好了。越往後越老，味道也就大不如第一茬了。炒雞蛋之外的香椿芽一
般做成鹹菜，就是拿新鮮的芽用鹽搓，然後一層層碼好，放在罈子裡面，幾天后就變成
墨綠色和黑色了，可以經年不壞，也是故鄉農家平日的小菜之一，可以直接吃，或者蘸
了麵漿炸了吃，味道也很好。來美國後發現從中國店居然可以買到香椿芽鹹菜，跟老家
做的別無二致，也算是一個不錯的驚喜。

寫這些文字的時候是深夜，窗外隱約傳來高速上車輛行使的聲音，提醒我自己是在異鄉
遙遠的城市裡謀生。香椿芽鹹菜能買到，但過去的童年一去不返了。雖然與親人電話聯
系方便，但往往把這裡生活的話題說完之後，思鄉而不能返鄉的惆悵隨着盤旋而下的降
落傘般的香椿芽久久地，也許是永遠地占據我的心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