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奶奶並不是伍老爺家人, 好象也不是親戚, 年齡也沒人說得清. 似乎早年大奶奶的丈夫與老太爺有什麼瓜葛. 老爺不願意說, 別人也就不好問了, 反正看老爺都挺恭敬的樣兒, 家人下人自然也不敢怠慢了. 但老爺這恭敬之外, 老是透着一股讓人說不上來疏遠的勁兒. 大宅子裡有不下三四種版本的傳聞, 比如大奶奶是老太爺早年的相好, 老太爺臨死前囑咐老爺要好好看顧她, 還有大奶奶是老爺的一門遠親, 也是奶媽, 但出身微賤, 老爺感恩, 帶她享福, 但不願提過去的出身, 怕家人下人不服, 更有甚的說老太爺當年在黑道上混時, 大奶奶舞槍弄棒, 是黑道上的一枝花, 並且救過老太爺的命, 老太爺發誓子子孫孫都要報她的恩.
如眉因姑姑託了大奶奶給她些指點, 這才有機會到大奶奶屋裡. 大奶奶是東北人的身條, 腰挺腿展, 年輕時的身段應不輸如眉. 她平常家居也常穿着黑緞子旗袍, 戴着黑串珠, 銀白頭髮不見一絲亂發, 仍然細白光滑的臉, 緊緊抿着的厚嘴唇, 略鬆弛下垂的大眼睛, 眼窩深陷, 那眼睛一般不直接看人, 但如眉發現, 那雙眼睛一但抬起來盯着人, 裡面自有一道奇異的光射出來, 心內有鬼的人恐怕還承受不住. 大奶奶 雖輕易不和人多言, 但自是不語而威. 蓮花院的東屋是大奶奶的住所, 十幾節石頭台階上去, 兩扇門內就是堂屋, 堂屋正中供的是觀音菩薩, 屋內一應家具都是舊式但很貴重的. 大奶奶接待如眉的方式很奇怪, 她不太說話, 只讓如眉看着她或燒香念佛, 或閉目養神. 據說大奶奶會看手相, 一看一個準, 但輕易當然是不看的, 看了也不一定開口. 她規定如眉每三天去她那一次. 她幾次拿着如眉的手細細看, 什麼話也不說. 如眉看不見她低垂的眼睛, 便盯着她的眉毛, 眉毛也會透露秘密, 可那眉毛居然紋絲不動, 她自然也不敢問, 心下不免狐疑. 如眉有幾次在走出屋的時候, 明明看見大奶奶是垂着眼睛的, 可她一轉過身去, 就覺得有一雙眼睛盯着她的背後, 貼近後心的地方, 讓她詫異的是她感覺到背上竟不是寒森森的兩點, 而是似有幾分暖意的一片.
大奶奶帶如眉上過兩次街. 跟隨的是大奶奶的一個舊人, 大奶奶的心腹, 叫雲媽的, 雲媽和她的丈夫除服侍大奶奶外, 還打理後花園. 雲媽和其他傭人和院丁一樣, 住在進大門後通向二姨太蓮花院的兩邊的兩排低矮窄小的屋子裡. 大奶奶在街上有幾次拉住了如眉的手, 如眉發現大奶奶的手乾枯而微穩, 指尖有熱氣傳出. 如眉討厭那種冰涼而濕膩的手, 她記得姑姑的手就是這樣的. 宣武門內沿街是很多門臉對街開的僅一人高的密集的破舊的房子, 和街上的生活幾乎融為一體, 僅用一塊或花或素的漿洗過多次的窗廉與街上隔開. 大奶奶有兩次停在一間低矮的臨街的屋前, 讓如眉等着她, 進去一會出來了, 如眉發現她手裡原先拿的一個小手絹包不見了. 大奶奶並不給如眉解釋什麼, 如眉也就默不做聲地什麼也不問.
陳家大少再來的時候, 吳老爺就推如眉出去接待. 如眉對這又橫又驕的大少爺實在一點興趣都沒有, 可姑父的話又不能違背. 如眉見他的時候, 每次都偏着頭, 不想多說什麼, 也真是沒什麼好說的.陳大少對這種一看就是沒開竅的不解風情的嫩女子也沒什麼興趣, 他不是沒經歷過這種假模假式的女學生類的, 和她們這種人糾纏太費工夫, 而回報又太低, 不划算. 他也沒必要抬舉如眉, 他這幾年仗着其父的勢力, 飛揚跋扈, 從來都是別人捧着他, 他忘乎所以, 快要連自己姓什麼都不知道了, 後路什麼的就更不用想了. 圍着他轉的小姐太太多了去了, 如眉這種不卑不亢, 陰陽難料的樣子, 他實在沒什麼興趣.
如眉和吟園還是經常去教堂. 那天天氣很晴, 做完禮拜天還早, 兩人又坐在教堂不遠的一家叫鋪里喝麵茶. 黃米麵熬的稠稠的, 香香的, 上面澆了一層薄薄的芝麻醬, 喝時用小勺攪勻, 邊吹着氣邊喝, 別提多美了. 一會兒來了個胖胖的半老頭, 還帶着一個俊丫頭. 吟園介紹說是 “利君” 珠寶行的謝老闆, 那丫頭是他的女兒桂子, 看說話的語氣和內容他們和吟園挺熟. 如眉稍有點奇怪, 幾個太太的首飾多是姑父過年過節, 過生日或一時高興送的, 姑父喜歡看人家對他感恩戴德的樣子, 自己家人也不例外. 按說吟園不太有閒錢和必要自己去買首飾, 況且平日也不見她戴, 即便戴也是幾件簡單不太貴重的.
這家裡有太多讓人琢磨不透的事, 是舊京城大家皆如此, 還是單姑姑家人多事雜, 如眉一時也弄不明白, 慢慢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