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美第二年被強迫參加了一期寫作課，每課必須簽到的那鍾。同學不是老中就是日本，授課的是一像貌樸素的“徐娘”，正職為中學語文教師。

一日那徐娘要求大家寫一篇兩頁之內的以第一人稱表示的情節虛構的短文，限時三十分鐘交卷。咱隨手就編了一篇，自我感覺不錯。再上課時那徐娘見我多少有點激動，說是咱那文章幾乎象“鬧沃偶”，水平遠高於同學，她教的學生里還沒見過，情景逼真令她感動只是時態從句還有問題。老美這點好，特喜歡誇人。但咱實在有點哭笑不得，心想咱到這兒也就是學個語法從句，你以為你真開作家培訓班哪？你把咱與你那中學語文課班上的半大小子比。咱英文再不濟也不致於連思維能力也是那檔次吧？咱看過的書那幫小子恐怕要再追個幾十年才跟的上，有這麼誇人的嗎？
徐娘問咱是怎麼想出這麼寫的，咱想咱得滅她一把，吹吹歷史，否則沒準被她弄自卑了。

咱對徐娘說上中學時咱也曾是個寫手，曾有過一篇作文占五頁老師批註倒用了六頁而且全是讚譽之詞的記錄。但自中學畢業後再沒機會動筆，當兵上戰場前的敢死決心書和跟着黃帥反潮流時寫的大字報差不多，沒有什麼觀賞價值。大學是學工都是實驗報告更是扯蛋。那時中華大地文學青年特多，更有一班MM文青技高膽大特討編緝們重視，連正牌文科專業的禿小子們都沒機會，咱覺的肯定封筆了（現在多好，什麼拉圾都能往網上倒只要披一馬甲就行，那時不行）。

不料平地躥出一和我一樣幹什麼都沒成叫密斯脫朔王的文學天才，發明了一種王痞體，或痞體，一路走紅。雖說這痞體當時為文學大佬們不齒，但不知激發了多少不得不封筆的業餘碼字愛好者使其有了發揮的熱情。知道一叫馮小鋼的導演嗎？據說那小子一看密斯脫王的痞文蹦出一句“這東西我也能寫”的壯語，以後有了電視劇“編緝部的故事”，大概是中國第一部SITCOM。小子不僅成了氣候，還換了一個漂亮老婆。咱亦是平均每兩天一封的痞體情書轟炸讓一傲的不行的還傷過好幾個男生心的MM死心塌地的跟了咱雖說事後發現MM是因為別的看上了咱。當然銀子沒法和小馮比。從此以後只寫王痞體文章。這痞體好啊，錯別字、錯語法、錯標點一概無所謂了，語句不通都行，那叫前衛，你要敢挑刺那是你丫的太落伍（現在有了互聯網更是如魚得水呀）。

雖咱專工痞體討MM歡心但要正經碼字也不是不行。咱給你寫的那東西不是“鬧沃偶”，在中國叫記敘體散文，是咱中學長項。你讓我們寫一瞎編的東西純粹刁難，咱從來不會寫“鬧沃偶”，甭說用洋碼，中文都不知怎麼寫，這輩子還沒編過東西。實驗報告能瞎編嗎？咱善長的記敘體散文是有感而發，沒事沒感怎麼發，是能編的嗎？

但這兒你是老大咱不敢不服。到了咱這檔次沒有過不去的坎兒。中國有一詞叫觸景生情，估計你也沒聽說過。就是當你看見一個“易萬特”時你可能會有一種特殊的“菲靈”，這特殊的“菲靈”其實是你從前經歷過的另一個“易萬特”給你留下的，甚至你當時並不感覺的現在你終於體會到了，因為這兩個“易萬特”有類似之處。咱寫你要求的東西時是把這個過程倒過來。先找一有過的“菲靈”，然後想起觸發這個“菲靈”的那個“易萬特”，然後把這個“易萬特”從頭到尾都改了形成另一個性質相似但情節完全不同的生編出來的新的“易萬特”。再加上那“菲靈”就成了那個你認為是“鬧沃偶”但其實不是在中國叫記敘體散文但在這兒用洋字碼出來的東西。就這麼簡單你要是沒聽懂我也不知道再怎麼解釋。那徐娘說我聽懂了，就跟好來塢的演員把假哭哭的跟真的似的差不多。靠，老美就是太程式化，簡單化，該夸的時候倒不夸。從此對徐娘不太感冒。

一日講論述文，命題後自是各人三十分鐘伏案然後徐娘點評。徐娘說我隨便一看就發現你們有一和我過去教過的中國學生一樣的共同特點，你們總是先羅列出所有的論據然後歸納出論點。一聽此話，咱肅然。徐娘接着說我們美國人正好相反，第一句就點明主題然後擺論據。到這句，咱起敬。咱想起當年在新東方聽一人大的老師在托福考試前海淀禮堂大課上講解閱讀部分的考試竅門兒，說是每段就看第一句，然後即可答題，連猜帶蒙70%錯不了，因為老美都把關鍵東西放第一句其他都是廢話。看來這徐娘雖半老但觀察敏銳。

徐娘說她不懂老中為什麼都這樣，難到中國學校都這麼教嗎？很不“已飛神特”。這隨後就引起了一番辯論。老中們一方，日本幫腔，共同斗徐娘。咱在班上十數同學中此時已經確立老大形象，自然當仁不讓作“班代”。咱的“阿哥優門特”是雖來美才一年多但咱發現老美們是PROCEDURE DRIVEN，說白了就是像雷鋒一樣甘當螺絲釘。老闆叫做什麼就做什麼，什麼事到了你這段你就做這點，從不多問“歪？”反正捅婁子了有人頂着只要不是你就行，所以老美看上去都傻傻的特老實至少在老闆那兒。當老闆的下達指示不費勁，解不解釋不那麼重要。

但咱老中國情不同。幾千年歷史培養出來的人都特聰明，或特刁民。雖說不是人人都陰險但需隨時提防，毛主席就說過什麼事都要問個為什麼，就是怕人民吃虧上當。“千門毛”是誰知道嗎？那老毛比你們這兒總統厲害多了說的話一句頂十千句決對錯不了。所以老中那兒領導要布置一活兒得先做思想工作，講意義講前景等大家都熱血沸騰沒顧得上疑心了，才告訴你幹什麼。寫文章也是同理，要像你們老美這樣開頭就是一論點，當領導的沒看第二句就認為你反動儘管從第二句開始你解釋這是引用敵人的觀點做反面教材進行批判。學術文章要是你那寫法，同行看了第一句可能就不爽心想你算老幾敢挑戰大師，先上雜誌期刊拍你一磚再說。但如果你寫的讓他第一句看不懂第二句還糊塗但全看完後明白你要說什麼了，他會覺得自己很聰明因為他把特不容易看懂的東西看懂了，這時你再引出論點他大概會有英雄所見略同我也這麼考慮的感覺，自覺為你站台。要都像你們那樣老大一說話其他人都跟着那和黑幫有什麼區別？

徐娘似乎是很服氣的樣子，認為是一個很好的“得死卡神”，以前的中國同學沒有做過。最後大家達成一致看法，用中文時應該按老中的方法寫，用洋碼時要按徐娘的寫，日本們好像沒提什麼意見。現在是洋碼作文課，徐娘仍舊是老大，大家要重寫。

總之咱覺得徐娘對咱印象很深很好的樣子，底下悄悄問徐娘可不可以曠一課因為有別的事但其實是不想上這課，徐娘一揮手說沒問題我給你名下畫押你已夠結業水平但沒準是害怕再和咱“阿哥優”。這是掃清外圍打下墊鋪先把你弄迷糊讓你覺得咱特高深然後直搗中央的戰術就和剛才的“阿哥優門特”一樣，咱要一開始就要求曠課可能嗎？徐娘不知不覺着了咱的道兒。

咱還是非常感激徐娘的。數年後不得不大量寫洋碼時發現底子都是那會兒打下的。

現在回到練武的主題。咱就一個“阿哥優門特”，這是中文，咱走從地方到中央農村包圍城市的路子否則是真的不“已飛神特”。要是一上來教你真功你根本看不懂還會污衊咱矇事兒騙你再傳到外面壞我名聲。你若一篇看不明白，無妨。兩篇還糊塗，沒事。最後你總會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要是你到了最後還沒弄明白，那你是沒救。

下期預告：成本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