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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恆的孤獨

你醒了，突然的醒了，你發現你是坐着。你環視四周，只有淡綠色的鬧鐘數字中的冒號在跳動。你意識到這是一個惡夢但你想不起任何細節，你發現胸前都是冷汗。這不是第一次，你也不知道是第幾次，你不想去記也不想去想。

暗弱的室光下你看見身邊妻子平靜的臉龐，安靜中你能聽見那一絲絲呼吸。你看向窗外，似乎有幾粒星光，你看不清。夜，很安靜。

你又開始想，你到這個漠生的國度是為了什麼？其實你對這個國家的了解可能已經超過了對自己母親國家的了解但你仍然認為這是一個永遠漠生的國度。很多年前你有很多理由來到這個國家，母親已經患病，但仍高興你能有機會出行就象以前每一次你去遙遠的國度一樣。妻子高興你有了新的開始因為你已經是精力耗盡。你和妻子一起走了，帶着一絲憂慮又帶着希望。

母親去世了，在你來到這裡的第二年，很突然。雖說你很早就意識到這是遲早要發生的但仍感到突然，從接到病危的電話到最後的消息只有兩天時間。父親說，不要回來了，你會耽誤學習。父親說這個意思在最後一刻告訴了母親，母親點了頭。你有很多原因不能回去，你馬上要考試，你不得不重新辦理回來的簽證，你沒有把握能重新回到這個你已經花了許多錢的學校，你沒有把握能與妻子重聚。你沒有錢。

你知道母親一生都是理智的即使在最後一刻，但你也知道事情並不是那樣。

你落了淚。你已經想不起上一次流淚是什麼時候，也許是小時候母親懲罰你的時候。那一夜和隨後的許多夜你都流了淚，妻子流了更多的淚她知道母親非常喜歡她因為母親很想有一個女兒，但你知道母親總想的是誰。

這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這不是你第一次在夜裡醒來，你也知道這不會是你最後一次在夜裡醒來。你已經不再落淚了，但你知道你會永遠的憂傷。

你很想象電影裡那樣點燃一支煙陷入沉思平靜紊亂的心緒但你從來就不會抽煙，在你過去當兵的那個分隊裡你是唯一一個不抽煙的人，你把這歸結於你繼承的母親的嚴格自律的能力。你是A型血，是母親的血型。

夜，仍舊是那麼靜。你不知道已經過去了多少時間，身上的冷汗早已幹了，你失去了時間的概念，你沒有睡意。你突然感到一股熱流湧上心頭，你感到你把握不住呼吸，你感到了心臟的震撼，你覺得你的手在顫抖。

你握住左拳深吸一口氣，一、你伸出左手拇指，二、你伸出了食指，三、你伸出了……

五秒鐘後當整個左手掌全部張開後你徐徐地呼出那口氣。你習慣地抬起右手，你的手已經不再顫動，你的食指可以穩定的扣動扳機。

你手上沒有槍，你可能永遠不再需要拿槍。

你知道你的心臟沒事，你有母親那樣的堅強的心臟。你也知道你不僅是A型血，你還是A型血質，這樣的感覺在你一生中還會再來。

你沒有恐懼。

你其實知道你為什麼來到另一個國度。儘管你不願意承認但在你潛意識之中你知道的很清楚。

母親認識很多人，更多的人認識母親。很多人覺得母親是永遠那麼自信，但你知道在有限的一些時刻母親在你面前也僅僅是在你面前流露出過另一種感覺，恐懼和孤獨的感覺。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你很感謝母親並不刻意在你面前掩飾這種感覺。你知道母親信任你，你知道母親冀希望於你。母親知道你是家中唯一與她有一樣血型的人。

你知道母親有時候是在尋求孤獨，母親患病後表現出來的輕鬆下掩蓋着恐懼。母親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但母親並沒有瞞着你。你知道孤獨意味着丟棄責任但你也知道孤獨給人以自由。可是母親得不到孤獨。母親必須永遠像過去一樣因為母親不是你一個人的母親。

你離開家是為了尋求孤獨，雖然你是在很多年後才意識到。你在追求一種自由，很可能是一種自私的自由，但自由從來都是自私的。你想你現在體會母親送你離開時的感覺，母親希望你能找到她不能得到的東西。母親是無私的，你是自私的。

遠方有汽車經過的聲音，你想起了小時候夜深人靜時可以聽到遠方火車鳴笛的聲音。身邊妻子輕輕的動了一下。你注視着妻子，一縷頭髮滑向了一邊。你很高興你帶給母親一個她很喜歡的女孩，你很高興你擁有一個漂亮聰明的女孩。很多年前你在一本書上看到，一個好女孩是一所學校，你擁有一個這樣的學校。

你想到了旁邊房間裡安睡的女兒。

女兒在母親去世幾年後出生。女兒從你那裡繼承了母親的堅強體魄和運動天賦，女兒從你和妻子那裡知道奶奶曾經當過冠軍，女兒知道如果奶奶還活着的話她會很快樂因為奶奶喜歡女孩。女兒很遺憾自己沒有了奶奶。

你慶幸女兒的血型與你不一樣，因為A型血質的人是孤獨的人。你不害怕孤獨但你不喜歡孤獨。像母親一樣你是一個內心永遠孤獨的人。你不希望女兒是這樣的人，你希望女兒是個永遠快樂的女孩。

生活中的歡樂是一點一滴的，孤獨是永恆的。也許是這永恆的孤獨使你更珍惜那每一刻歡樂。

母親的去世使一個家庭失去了完整，女兒的出生又完整了一個新的家庭。

窗外起風了，天亮前會是一個清涼的夜晚。你知道你不會睡着。

西岸
2006/11

偶見有去國學子著文曰，父亡，無能返鄉赴喪，是以為憾。同感，遂草此文，舉觴西向，與天下遊子共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