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的大學同學跟我在電話中閒聊, 說剛看完一個影碟, 是講法國貴族生活的電影. 她之所以租這個碟片, 是看到影片陣容強大, 雲集了卡特林 德訥芙, 愛曼紐阿爾 貝阿, 約翰 馬爾科維奇等眾多明星. 可她看過之後卻感到非常失望, 感覺影片沉悶拖沓, 乏味無趣. 我隨便問了一下電影的名字, 回答讓我小吃一 驚. 原來是 Le temps retrouvé( 重現的時光). 我沒有看過這部電影, 但 知道它是根據普魯斯特的小說改編搬上銀幕的. 我趕緊抓住機會嘲弄了我的同學一番, 她這這個學法語的居然連普魯斯特都不知道, 不能不讓我大跌眼鏡 . 放下電話, 我仍然覺得同學露的這個怯是如此不可思議, 簡直是不可原諒. 同時我再一次感到真正的文學離大眾的距離有多麼遙遠.
我在上大學以前, 根本沒有聽說過普魯斯特這個名字. 直到大四, 這位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法國作家才走進我的視野. 當時我們系的幾 位老師經過幾年的共同努力, 把他的十五卷長篇巨著 追憶逝水年華 翻譯 成漢語, 才讓一小部分大陸讀者認識了這位與喬伊思並駕齊驅的二十世記文學巨匠. 我一向沒有時間和耐心讀文學大部頭. 但短短的幾個章節就讓我對普魯斯特充滿了敬畏之情. 我上研究生時, 當時的男友還 送給我一套台灣李恒基譯的追憶逝水年華作為生日禮物. 從此,閒暇時, 我會抽出幾個章節, 讓自己浸染在普魯斯特用回憶構築的時光隧道里, 感受他的文字之美. 等我到了法國, 更是感覺到法國人對於普魯斯特的那種頂禮膜拜的敬仰, 他們認為他代表了法國文學的巔峰.
普魯斯特身上似乎具備了讓文學愛好者和研究者羨慕讚許並為之津津樂道的一切因素. 出身巴黎富有的猶太 資產者家庭, 從小體弱多病, 深受父母溺愛. 成年後, 出入上流社會的沙龍, 結交了大批文藝界名流. 優雅的舉止, 敏捷的談吐為他贏得了貴婦人們的青睞. 但他卻是個同性戀者, 終生未婚. 哮喘病的折磨. 母親的去世, 使他逐漸與社會隔絕. 他將自己封閉在奧斯曼大街的寓所里, 房間窗戶用厚厚的毯子封死, 四壁訂上軟木, 除了女僕,外人不許入內. 他說過 : 最好的書不是在 熱鬧中產生的, 而是在寂靜中產生的. 在這如墓穴般寂靜黑暗的環境裡, 他臥床寫作, 沉浸在對往日時光的追尋中, 直到因為哮喘病的再度發作而去世. 死時只有五十一歲.
追憶逝水年華 的人 物眾多, 但卻沒有什麼故事情節. 對往日時光的回憶將一個個片斷連接起來, 形成一條生命的長河. 從他童年度假的地方到巴黎的社交圈子, 普魯斯特的生活天地相當狹窄. 但他不是從廣度而是從深度來挖掘他的生活素材. 沒有一種敏感到病態的氣質, 一個人是很難如此深入挖掘自己的心靈空間的. 普魯斯特神經質的敏感使他能夠躺在五層樓的床上而感到一樓門打開時的氣流. 他的極端敏感除了身體的孱弱, 還來自於他 的同性戀身份. 他為此而痛苦, 需要不斷地分析解剖自己. 思想的騷動需要寫作來發泄, 來補償. 他的小說中也描寫了幾 位男女同性戀. 當我讀到同性戀夏呂斯侯爵與另一個同性戀初次見面時兩人相互散發信號的段落時不得不為普魯斯特細微精妙的描寫和幽默的語言而讚嘆不已. 只有普魯斯特的超乎常人的敏感才能使他用優雅的, 充滿意象的語言表達出那麼細微豐富的感受, 才能使他說出 « 愛情就是變得敏感了的時間和空間 » 這樣的名句, 才能使他覺得一個小時不是一個小時, 而是一個充滿了芬芳, 色彩, 聲音, 計劃和氣候 的花瓶, 才能使馬德萊那小點心的味道在他喝茶時觸動他記憶的閘門. 在他 的小說里, 一個名字, 一個聲音,一種味道, 一個顏色, 一段音樂往往引發一系列的心理反應, 時光因這些不經意的細節而重現. 往事的點點滴滴和內心的豐富感受相互交織, 綿延不斷, 讓人感到生命只是一連串孤立的片刻. 斷斷續續的回憶使這些片刻的意義時而浮現, 然後消失, 然後再浮現, 一切都是過眼煙雲.
讀追憶逝水年華, 讀者進入的是普魯斯特的心理時空, 即使沒有引人入勝的情節故事, 但綿延不絕的文字和潮水般湧來涌去的意識流都能給人一種惆悵的唯美的感覺. 只有法國人能用15卷的文字來追憶往事, 探索自己的心靈世界.
下面轉帖追憶逝水年華中著名的馬德來那小點心的幾段,讀者可以感受一下普魯斯特的風格。
這已經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除了同我上床睡覺有關的一些情節和環境外,貢布雷[〔貢布雷〕主人公馬塞爾童年度假的地方。]的其他往事對我來說早已化為烏有。可是有一年冬天,我回到家裡,母親見我冷成那樣,便勸我喝點茶暖暖身子。而我平時是不喝茶的,所以我先說不喝,後來不知怎麼又改變了主意。母親着人拿來一塊點心,是那種又矮又胖名叫“小瑪德萊娜”的點心,看來像是用扇貝殼那樣的點心模子做的。那天天色陰沉,而且第二天也不見得會晴朗。我的心情很壓抑,無意中舀了一勺茶送到嘴邊。起先我已掰了一塊“小瑪德萊娜”放進茶水準備泡軟後食用。帶着點心渣的那一勺茶碰到我的上齶,頓時使我渾身一震,我注意到我身上發生了非同小可的變化。一種舒坦的快感傳遍全身,我感到超塵脫俗,卻不知出自何因。我只覺得人生一世,榮辱得失都清淡如水,背時遭劫亦無甚大礙,所謂人生短促,不過是一時幻覺;那情形好比戀愛發生的作用,它以一種可貴的精神充實了我。也許,這感覺並非來自外界,它本來就是我自己。我不再感到平庸、猥瑣、凡俗。這股強烈的快感是從哪裡湧出來的?我感到它同茶水和點心的滋味有關,但它又遠遠超出滋味,肯定同味覺的性質不一樣。那麼,它從何而來?又意味着什麼?哪裡才能領受到它?我喝第二口時感覺比第一口要淡薄,第三口比第二口更微乎其微。該到此為止了,飲茶的功效看來每況愈下。顯然我所追求的真實並不在於茶水之中,而在於我的內心。茶味喚醒了我心中的真實,但並不認識它,所以只能泛泛地重複幾次,而且其力道一次比一次減弱。我無法說清這種感覺究竟證明什麼,但是我只求能夠讓它再次出現,原封不動地供我受用,使我最終徹悟。我放下茶杯,轉向我的內心。只有我的心才能發現事實真相。可是如何尋找?我毫無把握,總覺得心力不逮;這顆心既是探索者,又是它應該探索的場地,而它使盡全身解數都將無濟於事。探索嗎?又不僅僅是探索:還得創造。這顆心靈面臨着某些還不存在的東西,只有它才能使這些東西成為現實,並把它們引進光明中來。
我又回過頭來苦思冥想:那種陌生的情境究竟是什麼?它那樣令人心醉,又那樣實實在在,然而卻沒有任何合乎邏輯的證據,只有明白無誤的感受,其他感受同它相比都失去了明顯的跡象。我要設法讓它再現風姿,我通過思索又追憶喝第一口茶時的感覺。我又體會到同樣的感覺,但沒有進一步領悟它的真相。我要思想再作努力,召回逝去的感受。為了不讓要捕捉的感受在折返時受到破壞,我排除了一切障礙,一切與此無關的雜念。我閉目塞聽,不讓自己的感官受附近聲音的影響而分散注意。可是我的思想卻枉費力氣,毫無收穫。我於是強迫它暫作我本來不許它作的鬆弛,逼它想點別的事情,讓它在作最後一次拼搏前休養生息。爾後,我先給它騰出場地,再把第一口茶的滋味送到它的跟前。這時我感到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顫抖,而且有所活動,像是要浮上來,好似有人從深深的海底打撈起什麼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覺得它在慢慢升起;我感到它遇到阻力,我聽到它浮升時一路發出汩汩的聲響。
不用說,在我的內心深處搏動着的,一定是形象,一定是視覺的回憶,它同味覺聯繫在一起,試圖隨味覺而來到我的面前。只是它太遙遠、太模糊;我勉強才看到一點不陰不陽的反光,其中混雜着一股雜色斑駁、捉摸不定的漩渦;但是我無法分辨它的形狀,我無法像詢問惟一能作出解釋的知情人那樣,求它闡明它的同齡夥伴、親密朋友──味覺──所表示的含義,我無法請它告訴我這一感覺同哪種特殊場合有關,與從前的哪一個時期相連。
這渺茫的回憶,這由同樣的瞬間的吸引力從遙遙遠方來到我的內心深處,觸動、震撼和撩撥起來的往昔的瞬間,最終能不能浮升到我清醒的意識的表面?我不知道。現在我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它不再往上升,也許又沉下去了;誰知道它還會不會再從混沌的黑暗中飄浮起來?我得十次、八次地再作努力,我得俯身尋問。懦怯總是讓我們知難而退,避開豐功偉業的建樹,如今它又勸我半途而廢,勸我喝茶時乾脆只想想今天的煩惱,只想想不難消受的明天的期望。
然而,回憶卻突然出現了:那點心的滋味就是我在貢布雷時某一個星期天早晨吃到過的“小瑪德萊娜”的滋味(因為那天我在做彌撒前沒有出門),我到萊奧妮姨媽的房內去請安,她把一塊“小瑪德萊娜”放到不知是茶葉泡的還是椴花泡的茶水中去浸過之後送給我吃。見到那種點心,我還想不起這件往事,等我嘗到味道,往事才浮上心頭;也許因為那種點心我常在點心盤中見過,並沒有拿來嘗嘗,它們的形象早已與貢布雷的日日夜夜脫離,倒是與眼下的日子更關係密切;也許因為貢布雷的往事被拋卻在記憶之外太久,已經陳跡依稀,影消形散;凡形狀,一旦消褪或者一旦黯然,便失去足以與意識會合的擴張能力,連扇貝形的小點心也不例外,雖然它的模樣豐滿肥腴,令人垂涎,雖然點心的四周還有那麼規整、那麼一絲不苟的縐褶。但是氣味和滋味卻會在形銷之後長期存在,即使人亡物毀,久遠的往事了無陳跡,惟獨氣味和滋味雖說更脆弱卻更有生命力;雖說更虛幻卻更經久不散,更忠貞不渝,它們仍然對依稀往事寄託着回憶、期待和希望,它們以幾乎無從辨認的蛛絲馬跡,堅強不屈地支撐起整座回憶的巨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