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老爺已在大奶奶的命令下, 被扶下去休息了. 如眉被大奶奶用眼用手禁錮着, 一句也開不了口, 一步也挪不動. 她看見二姨太表情漠然地看着不知什麼地方, 好象周圍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 偉巒低着頭, 也不抬眼看任何人. 如眉心裡略過一陣悲哀, 好象不是為吟園.

如眉特地路過月亮門, 從葡萄園穿過回亭子院. 吟園的房門微微開着, 屋裡悄然無聲, 但透出柔和的, 暖暖的燈光, 正如吟園的人. 她人走了, 卻把燈光留給如眉. 如眉心內有所不甘, 輕輕推開門, 審視了一圈屋內, 竟沒發現任何異常, 和吟園在的時候一模一樣.

如眉踩着黑暗回到自己的小窩, 忽然覺得今天的夜晚特別的涼. 她躺下的時候, 覺得枕頭和平時不同, 翻身起來, 掀開一看, 是一封短箋和一把摺扇. 短箋是用那種薄薄的帶有微微淡香的紙寫的, 只不到半頁:

如妹妹: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表小姐. 我不是想拆散你的骨肉之情, 可這個家對你確實無恩, 你終究會明白的.

原諒我不再多說什麼, 我們會有機會長敘的. 我早看出你是個聰慧之人. 可惜了偉巒.

再看那扇子, 不是什麼名貴之物, 是吟園平日裡常用的一把檀香摺扇. 如眉喜歡上面題的詩:

吟花無奈群花落
園外青山青滿坡

如眉把扇子小心收好, 把那信又細細讀了一遍, 撕碎丟了. 這一夜, 如眉睡得很香.

伍老爺第三天頭上派人到吟園娘家去打探消息, 估計她一個弱女子, 也就是呈一時之氣, 回娘家去了. 伍老爺雖是自己發了話把她轟出去的, 可他也暗暗地埋怨大奶奶的動作也太快了, 其實嚇嚇她就行了, 她能見過什麼世面, 過兩天明白過來就沒事了, 這陳家還得她去打點.

這打探的人一去不打緊, 吟園的媽, 輕易不出門的施太太當天就從西郊趕到大宅來了. 施太太腳步不穩, 面灰眼腫地從大門一進來, 伍老爺就有點慌了分寸. 這吟園難道真沒回家? 難不成出了事? 施太太問他要人, 他可怎麼遮掩呢? 總不能照實說, 要把她閨女送給別人當姨太太, 她閨女不干, 被逼走了吧. 大太太這時也不好出面了, 伍老爺想不出更好的轍, 想來想去只好請大奶奶出面. 一來家裡真是再沒人了, 二來大奶奶好歹也勉強算和施太太同輩, 說話也容易.

如眉看見施太太從大奶奶屋裡出來時, 好象安靜了許多, 還看見老爺的跟班張永遞了一包東西給施太太. 伍老爺悄悄托人到警察局去打聽, 也派人秘密去查訪看護城河裡有沒有發現什麼, 可一點音信都沒有.

還是去教堂見文旭, 如眉知道不是拿小姐派兒的時候了, 她把家裡的枝枝節節都告訴了文旭, 想他是個可以信賴的人. 他們商量好先不告訴家裡, 自己先想辦法, 但如眉看文旭也沒經過這種事, 似乎也想不出什麼好主意來. 如眉心下不免有點着急.

如眉惦記着偉巒, 去他的房裡看過他. 看見他呆坐在椅子上, 雙目無光, 看見她也不讓坐, 只是拉着她的手, 一付想哭可眼裡無淚的樣子. 如眉不禁搖頭嘆氣, 堂堂七尺男兒, 竟落得這般地步, 這生死還有什麼區別嗎?

又是晚飯時分, 偉巒稱病沒來吃飯. 伍老爺非常不滿, 叫了一個他的心腹:” 去, 把飯給少爺送去!” 平時都是廚房的人送飯, 這次那心腹親自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個熱氣騰騰的蓋碗送過去了.

約摸到了黑燈時, 如眉聽見有人騰騰跑進亭子間, 大聲喊: “不好了! 少爺他不好啦!” 接着是一陣混亂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