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眉急步趕到蓮花院, 看見偉巒東房的台階下, 已擁滿了人, 都是各處的傭人和家丁. 她快步上去, 沒人攔, 她直接進了裡間偉巒的寢室. 二姨太, 大奶奶都坐在床邊. 二姨太眼睛直直的, 死死攥着偉巒的一隻手, 大奶奶緊閉着嘴. 如眉問後面的一個丫頭才弄清, 少爺這幾天都不吃不喝的, 今天看見是老爺派人送來的湯, 掙扎着勉強喝了幾口, 一個時辰後突然開始倒氣兒, 嘴唇發烏. 伺候的人看着不好, 趕緊稟報二姨太和老爺.

如眉看着倒氣的偉巒, 心頭象澆了一盆冰, 涼澈肌骨. 她近前去拉起偉巒的另一隻手, 只見那手十指青紫, 象五根柴禾棍. 偉巒的胸脯開始無規律的起伏, 眼睛半睜着, 但目光散散的, 並不看着什麼人, 也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的是什麼.

一片”讓開! 大夫來了! “ 的喊聲, 如眉趕緊側身讓出床邊的位置. 人們一片忙亂, 打燈的, 拿登子的, 遞水的, 如眉索性出門, 走下台階. 她看見怡嫜和昭沁站在台階下, 滿臉驚恐, 緊緊拉着手, 一個傭人抱着樂君.

天是暗藍色的, 無風, 月伢彎彎的, 懸在上面. 一片比天更暗的雲彩, 成散開的棉梭狀, 用它的頂部先接進了月亮, 月亮的光把雲染成黃白色, 雲把月亮橫截成兩半, 飄飄悠悠, 不緊不慢地在亮光中由小變大, 又由大變小, 穿過月亮, 變成模糊不清黑暗的一團, 遠離月亮向深淵一樣的夜空漂去了.

大宅子突然嘈雜起來了, 叫聲, 喊聲, 人聲, 狗聲, 車聲, 燈光, 火光, 就是沒聽到哭聲.

那一夜, 沒見着伍老爺.

如眉自願陪着二姨太去給偉巒下葬, 雖然太太千般反對, 昭沁也陪着去了. 不用老爺開口, 二姨太沒想把偉巒埋在伍家祖墳里. 城外有很多過去顯貴如今敗落的墳地: 景王墳, 公主墳….. 今朝王公, 明朝糞土, 風水輪轉. 錦衣團簌榮華富貴, 本是過眼煙雲.

二姨太在阜城門外八里莊的亂墳崗上, 買了一塊地, 叫人修了個墓碑. 她們去了墳地. 荒草遍野, 見有吹吹打打送葬的, 哭哭啼啼上墳的, 燒過的紙錢滿地滿天亂飛. 偉巒的墳算其中最有氣派的了.二姨太對着偉巒說:

“你走了, 媽也跟着你走了. 你到哪媽都照料你.”

昭沁只是嚶嚶地哭, 不斷用手背擦眼睛. 如眉誰也不勸, 只在心裡默默禱告, 祝偉巒的靈魂早日升天.

如眉更喜歡去教堂了, 只是再沒吟園陪着. 做完禮拜, 她沿着順城街, 不知不覺就到了”利君” 珠寶行.

桂子迎出來, 敷衍着沒說兩句話就開口問: “偉巒少爺他到底為什麼?”

如眉這才感覺一陣心酸. 她見桂子望着她, 兩眼飽含了淚水, 晶晶瑩瑩地在眼圈兒里打轉, 就是落不下來. 如眉深知女兒家的眼淚, 欣喜的眼淚是溫熱的, 稀稀薄薄地快速成片分散灑落下來, 悲傷的眼淚卻冰涼如漿液, 輕易不會落下來, 落下也是滿眼的淚水, 匯成一顆冰涼巨大的珍珠, 滾動下落.

謝掌柜唏噓地說:” 可惜了的一個孩子. 再怎麼着, 也該放孩子一條生路啊.” 他說完, 又尷尬地緊着趕了一句:” 我是說, 這孩子該想開點, 怎麼着也有生路.”

如眉把一個裡面有幾支筆的筆筒和一個天女散花的小娟人遞給了桂子. 那筆筒和絹人都是偉巒屋裡的小擺設, 如眉有心特把它們收起來. 這不是什麼貴重物, 沒人會在意, 可對桂子來講, 也算是偉巒的舊物, 睹物思人, 留個念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