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們屯的堂會
說半天堂會,也是因為俺和堂會還是有密切關係的。
簡單介紹一下,俺們屯可是單姓大屯,大家都是兄弟姐妹,爺叔侄孫的按輩份來,一絲不亂。還聽說祖上出過什麼大人物,修了豪宅,到俺小時候,還有半個屯的房子是連一起的磚牆瓦頂,一進套一進,雨天竄門不濕鞋的。而另一半也是小日本來了,怕裡面藏游擊隊找不到才燒掉的(TNND!)。可想而知,俺們屯擱解放前還是算富裕的。聽老人們擺龍門陣,他們就經常回憶俺們屯逢年過節唱堂會時的熱鬧勁,四鄰八里的都擠來看。吹拉彈唱,耍龍燈,抬花轎,踩高蹺等等,年輕好熱鬧的後生們看多了,也會玩上一票,可能因為屯子裡有私塾,讀過三字經什麼的,有文化就是和文盲草台班子不一樣,一來二去,這業餘的玩得比正主都好。到頭來,過年的時候乾脆自己就玩上了,給別人唱堂會去了。反正有點閒錢,屯子裡的鑼鼓家什的都現成。你猜怎麼着,俺們屯那些露臉的後生們娶媳婦特容易,一奶奶輩的據說就是從三十里開外的地方被唱青衣的給徹底迷住,不辭路途遙遠,嫩要嫁過來的。那年俺堂叔結婚,架不住有人拾掇戴高帽子,老爺子六十多歲人把那嗓子一捏,唱了幾句花腔,還真挺地道!
到了俺父字輩,人口爆長,產量還不提高,生活日漸艱辛,然後又是共產風,又是鬧革命,堂會是不准唱了。不過很多樂器還在,俺另一堂叔就拉得一手好胡琴,聽說俺堂嬸就是天天晚上從鄰村來堂叔家聽曲時結下的緣分。堂會雖然不唱了,但俺們屯老少爺們緬懷堂會的心情是擋不住的。就是文革時,逢年過節,或者閒來無事,也要挨家挨戶地收錢,偷偷請來個把說書的,唱戲的,大家先若無其事地吃完晚飯,天全黑有一會了,備不齊哪家關得嚴嚴的大門裡就會傳來悶悶的鼓點聲。平常瞞着大隊幹部干點別的什麼壞事,一準有人捅簍子,就這封資修的大事,偏偏全屯子人都能守口如瓶,包準沒事,人數到得比分紅都齊。當然,有時大隊幹部自己也偷偷來聽會兒,表情嚴厲地交代不准唱太多,不許販賣封建糟粕什麼的,就趕快撤了。至於那獨角戲唱什麼,唱到什麼時候,就天知地知了。記得有一次聽什麼薛平貴徵西之類的戲,說一土磴子鏖戰中,鑽人家對方女將的馬鞍底下,扯得人家大胯酸溜溜的疼。眾鬨笑! 俺就死活沒想明白有啥好笑的。要擱現在,他要是說到鑽馬鞍底下,俺肯定心裡就樂開了! 俺老了,出息也多了! 孔子曰:四十不惑,八成就這意思。
第一年大包幹,家裡又有點餘糧了。俺們屯隆重慶祝第一件事就是請來新成立的地方戲班子唱了三天!那人擠得叫一個水泄不通!屯子裡的壯小伙拿根長竹竿維持治安,橫掃那些戳着,到點不肯坐下的頭顱,竹竿掃斷好幾根! 俺也沒出息,搬一小馬扎,湊木台柱邊流了三天哈拉子。今兒個俺擱這嘮這堂會嗑,八成就是那時種的根。
再後來,俺流離失所,又當洋插隊,很多年再沒機會看唱堂會了。有年春節回家過年,除夕夜的鞭炮自然不絕於耳,只是熬夜太困,照舊睡得香着呢。突然一陣鑼鼓鈸釵讓俺大吃一驚,敢情一幫比俺還年輕的人又把這家什玩藝撿起來,挨家挨戶地吹拉彈唱,熱鬧一番。有一小伙居然還抱着把吉它也混在牛皮鼓群里起勁。嘿嘿,這保不齊哪天俺們屯的業餘堂會班子又起來了。
自是,俺對堂會的感情可就又深了一層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