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穫”王朔與孫甘露對話》連載2-6 |
| 送交者: 鐵獅子` 2006年12月14日16:32:1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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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的成功只是一次性成功。這成功甚至都沒人敢說一定延續到其本人的下一部。如果說這幾年這幾部一巴掌數過來還有富餘手指頭的大片,對電影市場確實產生了影響,就是在新一輪進場的影視投資公司、國外基金經理什麼的新投資人心中打了一針雞血:投就投大的,全球分帳,進主流院線,一千萬美元以下的,上房不帶劍的,叫人瞧不出咱們從前心裡其實挺狠的,不叫電影。都成知道怎麼在電影市場賺錢的明白人了。什麼是商業電影,比你會聊:商業電影,就是全世界賣的,觀眾喜歡的。這不跟沒說一樣麼。 那也符合我們的思維習慣,我們特別喜歡找一條正確的道路,唯一的道路,就跟開車堵車似的,就瞧着旁邊隊走得快,掰出去並進來,就瞧他那兒忙跟馬路上編筐呢。其實本來也沒走在坑裡,就是見不得別人快,旁邊多過去一車頭,立刻覺得排錯隊了。就造成一個,全國一年只放一部電影,大片和大片還互相躲呢。放倆,今年就太熱鬧了。沒什麼見識的小報記者就得滿世界嚷嚷有擂台。 還不如樣板戲呢,那還八個呢。特別逗,好象天陰太陽忽然出來了,大家一起指着一幫古代人喊:這是電影。 孫:我十年也去不了幾次電影院,我一朋友王佳彥原先在上海影城的,有一回指着我開玩笑:中國電影就是叫你這樣人害的,不上電影院。 王: 其實,原來我覺得電影從業人員還是很堅持青年時代的態度,用台灣跟咱們聊天的話說:一中各表。既反映別人,也反映自己;即反映主旋,又反映邊緣,還有個百花齊放的基本態度在這兒。老一茬投資者也是憑着個人興趣,胡亂掙來的錢胡亂扔出去,沒說指着電影掙錢的。基本上我接觸的投資者態度都是無所謂,你拍什麼都行只要能通過別讓我太糟心。沒有誰一口咬定必須什麼是電影,什麼不是電影。電影成功的標準還有口碑、還有獲獎。 孫:具體作品在暗示某種標準。 王:現在好象都知道什麼是電影了。這幾個片子起了示範作用,只有類型片才是電影,只有高票房才算成功,哪怕滿地揀罵呢。 其實算筆賬也未必掙錢吧。因為它投入大,國內就這麼大盤子,國外全叫沒準兒。當然投入也有水分。票房也有水分,特別是新浪上登的特別轟動,鼓掌多少分鐘什麼的。 我覺得《英雄》應該是掙着錢了,其他的國外賣沒賣咱就不知道了,沒見太吹,不像他們呀。就算都掙着錢了。至少已經造成了全市場投資意向全部轉向古裝武俠。每個投資者都在聊一個古裝武俠,全亞洲明星陣容。 (連載三 ) 孫:它甚至幻想這是為中國人的精神世界提供了漂移的可能性或者存在空間,就像武俠或所謂玄幻作品中那些飛來飛去的人。 王:要說中國電影媚外,從來沒這麼媚過。過去說這些人拍電影是為了電影節,但電影節也是要求你多樣化。你不能老那樣,譬如說你拍到第四個,還是你們村,就換伊朗他們村韓國他們村了。還是有一股從沒人明說但人人感覺得到的壓力逼着所有人都在尋求變化,哪兒沒人去過奔哪兒。原來在我看來是天經地義的,就是一個所謂創作,你要保持原創性,你就不能重複。在武俠這類東西正好反過來,它可以說非常模式化。 孫:對,對。很多東西一模式化就死了,而有意思的是,武俠是靠這個活着的,特滋潤,咱們這兒還有好些這類東西,不過現在也難說了。 王:它,比如說《英雄》,這個政治嚴重不正確,我覺得其中包含着他一個正面的努力,他就是為了打破傳統武俠的那種狹隘。他的這個努力是正當的。結果,你不服從它這個模式不行。就像通俗小說似的,你不服從它這個模式,你就是錯。觀眾就會不認,而你又是專沖他們去的。當然,那到後來,創作的多樣化就被徹底取消了。 這個情形,我覺得就很像70年代了。那個時候,通過政治手段,通過示範樣板取消多樣化。今天也是這樣。你看市場多元選擇,但大家就追求利益最大化。哪個利益最大化,好麼,我們所有模式都按這個來。其實這造成一個特別可笑的結果,誰都知道什麼賺錢,誰都拍不成。 孫:金錢是一種超級模式嘛。 王:譬如說,你必須有這個3000萬美元的投資,你必須有這幾個演員,就華語圈這幾個演員加上點日韓。你湊不齊,演員也不能分身一年拍200個電影,那你就別拍,全拍不了。電影院也都急功近利,除了這個別的它不愛放。我還費電呢。新人,你千方百計弄成了,沒地方放。 其實中國電影市場在全球微不足道,還不如香港呢,它完全無足輕重。養不活人。我說我電影只為本國人拍,就在國內放,愛國吧我?有志氣吧我?那對不起,你就不能超過1000萬。1000萬就需要3000萬票房。咱們這兒分配不合理是很明顯的。電影院和院線公司要拿走你每張票里的百分之六、七十。噢,拍電影的錢我全掏,放電影的錢我只能拿三分之一,誰能拿100%的成本,靠30%的收入,支撐這個局面? 孫:那這樣不就等於為電影院拍電影了。 王:甚至都不知道為誰。電影院完全是巧取豪奪的,老實說。放映一部電影真需要抽這麼高水麼?不需要。你不就這點人工、電費和建電影院的折舊麼?至少院線公司跟在裡頭抽百分之三十沒道理,他跟電影院是一家,都是老省一級國營發行公司變的,電影院上級。院線公司不承擔宣傳費,還是得製片公司自各掏錢。院線實際上也不管放映,也就是幫着安排點檔期,組織點首映權拍賣,開點記者會,跑前跑後,坐地收錢。他們完全是通過壟斷形成的強勢
早年有人做過嘗試,跳過院線公司直接跟影院勾上放片子。你一部電影掙錢了吧。院線公司跟影院說了:全年供片我不供你了。特別是外國片。外國片最掙錢,又有人看,給外國片商分成又低,比國產片低,好象是百分之八,不知是不是保護國產片的舉措。外國片進口歸中影公司和華夏公司,兩家抓鬮分配額,到省市這個配額就分配給各地的院線公司,由院線再下影院。實際上現在叫院線公司了,還是起着過去省發行公司的主導地位,計劃經濟市場經濟兩頭好處都占着。 那你說你要自己維持一條院線,一年至少要20部電影。倆禮拜放一個新片不算多吧?你這個多廳的,就要再多買些電影花搭着,使你這個電影院裡才有電影可放。 孫:在我聽來腦子完全是懵的,就跟看某些電影一樣。 王:國家電影廠基本不投電影了。投資主要靠民營公司支撐,一般民營公司上來,在00年之前,投資千萬就算大手筆了,在市場上就算領跑了。00年之後,開始出現投資三五千萬的,那就已經很有叱詫風雲的氣象了,可以為導演們傳誦一時了。我還真沒見過誰一把砸進來3、5億的。三五千萬已經算很大了。三五千萬的投資,生產1-2部電影夠使,全是小成本可以玩10個8個,怎麼可能生產20多部電影呢?當年北影廠,長影廠,上影廠,一年也就十幾部電影。一條院線的胃口靠一個製作單位是不可能滿足的。所以就造成享有進口片配額的院線公司在中間什麼也不干白抽三成影院還不敢得罪他。發行還得導演製片人自己去發,或者找民間獨立小發行公司。這個民間獨立小發行公司,像那個保利博納的於冬,就算做的最好的了,據說也主要是靠發香港下腳料,在香港放完了拿到大陸來放的黑幫片掙點辛苦錢,利潤空間非常小。也就百分之幾的縫兒吧,那麼一口剩湯。 商務——就是企業贊助、貼片廣告,說起來好聽,其實大部分是媒體交換,不是現金。譬如說,當年《天下無賊》放映前就號稱拿下了3000萬的商務,那裡頭大概有一億條免費短信,多少家國美電視同時播你的片花什麼的,事實上這些個東西只起到宣傳效果。 孫:眼下任什麼都跟短信扯得上。 王:為什麼還那麼多人哭着喊着乾電影,還真就拍成了也沒見誰餓死?應該說大部分人都是自己暈投資。暈着一個是一個,電影只要上了,工作人員就先在成本里掙錢了。這個電影的成本里,過去說一半是人員成本,三分之一是這個器材膠片洗印費用,剩下的是人吃車馬喂。宣發費還不算,過去沒有這一塊。現在一般來說宣發費和製片費你得按一比一投入,你拿10塊錢做片子,就得再拿10塊錢做宣發。這就造成完成一部片子到推向市場的總成本翻倍。 而且,現在人員成本又大幅上升,你請駭腕兒所謂大卡司的錢要另付,不在製片預算內,但還是在總成本里。所以整個人員的成本就可能變成影片成本的三分之二,五分之四,乃至80%。器材膠片的增長不太嚇人,因為器材公司之間的競爭還在不斷打折,器材是趨於便宜,至少是沒怎麼增長。 這樣看來,電影成本在某種程度上也是被人為擴大的。因為從業人員越從放映上看不到利潤,越不肯事後拿錢。必須先拿錢才有保證。有一種說法是,一個製片主任最後只從你的成本中拿走20%,那他還真是拿你當朋友了。有的劇組,投資下來揣一半拿另一半拍戲,也有,拍出來也還行。 (五) 孫:那就是吃成本這塊兒,電影掙不掙錢再說了。 王: 咱們這兒往往導演兼製片人麼,他也是這種大權獨攬沒有監督的。所以說電影人他生活得不錯,相對於其它寫小說的,做音樂的,生活得都好。一個再爛的電影,一個再爛的電視劇,拍下來,按合同拿錢,一點不黑,也比一本最暢銷的小說版稅拿的多。再從成本里省點,假如你是包製作,省的就全是你的。一個片子,五百萬也是拍,兩百萬也是拍,全看導演要求了,出品人一般看不大出來。 實際上,你比如說像這個《夢想照進現實》。如果大家都先不拿錢,直接成本不會超過100萬。這還是膠片呢。如果你又拿高清——數碼攝像機拍,沒洗印,當代戲,沒服裝,不搭景,實景拍,也就百十萬到頭了。 當年拍地下電影和小成本電影,一直有十幾萬拍戲的傳說。還有笑話說,一電影節,設一巨獎,準備獎給全世界拍片最苦的導演。我們國家一哥們兒,用特別少錢忘了是多少了反正是駭人聽聞的價錢拍了一電影,心說沒比我再慘的了吧?就奔着這獎去了,以為必拿。結果,給俄羅斯一哥們得了去。因為這哥們更苦,是要了若干年飯湊齊錢才拍的片子。(呵呵大笑) 孫:這就給往後指着獲獎掙錢的導演出了難題,還有什麼比要飯更慘的招呢? 王:最極端的例子就是那《女巫布萊爾》。2萬美元拍的,200萬被一個發行商買走了,在全世界賣了2億。這就是電影它有奇蹟,所有人都奔這兒想。反正隔幾年准有這麼一個奇蹟。 孫:這誤導了不少做電影夢的年輕人,還包括些不年輕的呢。 王:就像當年李安那個《喜宴》吧,號稱性價比最高的一個,1:21,超過所有的大片。今天,你看大片,它再賣錢的美國大片,也不可能達到這樣一個性價比。它能翻一倍就不錯了。是不是? 所以麼,當然就是,說實在,我覺得這件事兒電影的從業人員明白,電影學院的老師明白,電影管理人員明白:電影是豐富的,沒有一個限制。只要你膠片記錄下來,甚至現在你拿磁帶記錄下來,都算電影。就是一個用通過電子頭放映出來的影像而已。 只有觀眾和媒體,我覺得現在媒體特別奇怪,媒體也應該明白,但他們表現得好象很不明白。(孫笑)認為那個——大片才是電影。將來真要信了這個,要麼就拍這種誇張電影,要麼就不拍。 孫:(同時)不拍。 王:也不可能不拍。沒有人會放棄自我表達的權利。其實電影和小說一樣,最終目的都是表達。你說我表達能力不行,我也要表達。早期的拍攝是這樣,今天也是這樣,每個人的第一部電影都是倒貼錢也要拍。至少是不考慮拿錢。電影學院每年都畢業出很多學生來,他們都是要掙資歷的,他們開始都不在乎錢。 電影其實也沒什麼,演員也沒什麼。沒那麼神秘,專業性也沒有像飛行員啊,潛水艇呀,需要長期的嚴格訓練,一絲不苟地執行。差點也挺好。 孫:所以有人生經驗的人大都覺得自己能搞藝術,演個電影,寫本小說什麼的,但是沒人覺得自己退休以後可以搞搞航空,開開潛水艇什麼的。 王:中國人特別崇拜技術,以為電影是汽車呢,管懂技術叫有才華,其實未必。當然咱們做什麼水準總是起伏不定的。這也是一特色。所以,你說,去年的時候,咱們一股風麼,我也寫了一武則天,也是一古裝大戲。拿出去了。老外們,當然,老外們,我覺得是不知道中國現實,中國現實太複雜了。我們國家是有一定的管制,表現現實非常困難。你看五十多歲那幫人,有一個正經表現過現實麼——這些第五代巨匠,最多是尚且黑白分明又被刻意簡化的昨天。現實總是讓人不愉快的,我們又不願意讓人覺得我們活得很猙獰。我覺得也就顧長衛的這兩部戲,《孔雀》和《立春》很不迴避。他那編劇挺棒的,像寫小說一樣努出屎來寫劇本。——但它也是正在遠去的今兒早上,雖然連着今天,但還不是此刻。
但是,就說這些從《臥虎藏龍》到《英雄》到《十面埋伏》到《無極》跟了一路的老外,已經跟噁心了。人家是愛看雜耍,但不等於天天愛看這個,不看不答應——人怎麼那麼缺心眼呀?就跟第五代那種????歷史宏大敘事似的,人家現在也看噁心了。雖然三大電影節主席都是什麼新左派五六的,對中國有特殊興趣。像意大利的馬爾科,六幾年就來中國當留學生,中文說得很好。我懷疑他是毛分子。這幫當年都是歐洲憤青。中國當年是激進主義的代表。他們年輕時對中國的興趣保持到了今天,估計現在也是覺得沒勁了。我就聽《外婆橋》那法國製片人讓-路易說:中國現在越來越平庸了。他上中學時每天少吃一頓飯捐給英勇但是在挨餓的中國人民。我還真不知道法國共產黨工作做得這麼細,都做到中學生飯桌上了。 孫:宏大敘事、新左派、政治正確,我忽然想岔了,想起我正寫的一小說中人物,我借他的口,挪用歌德的話:生命是灰色的,而理論之樹常青。 王:說實在的,國外賣電影非常簡單,就問你誰演的,我必須知道。但華語地區他們知道誰呀?他們不就知道一兩個人麼?別人還有誰他們都不知道。你跟人說,我這裡有武打,吊威亞,聽說你們好這個。人說誰說我們好這個?你有一個行,你他媽全是這個,你成火車往這兒拉,就跟賣鞋似的,不能誇你們,一誇你們,我們這兒就臭了街了。所以現在市場反映都是一聽武打古裝就要吐。 都說掙着錢了,誰掙了錢了?《甲方乙方》投四五百,北京收一千二,全國三百,總共一千五,本利和,稅前還是稅後滿掙20萬。《不見不散》投一千,收兩千七,本利和。《天下無賊》投三千多四千,票房一億二,誰掙着錢了?反正我知道投資方之一“太合”沒掙着錢,一年之後投的一千還沒收全呢。票房成功,都是聊出來的。 只能拍小成本電影。小成本電影,比較可怕的是中間那種,500萬到1000萬那種。低於兩百萬的小成本電影靠國外電影節和藝術院線、博物館、大學、基金會、私人拷貝就能把本錢拿回來,還能小賺。所以你看拍地下電影的日子都過得挺好,光聽說有投電影賠了跑路的,沒聽說拍電影有活不下去改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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