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之交臂--從《利瑪竇中國札記》看明末華夏文明的一次演進機會
半年前讀了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的《利瑪竇中國札記》,反芻至今。 當時一卷在手,時常
感慨萬分, 胸中塊壘一吐為快, 東拉西扯幾句以娛網友。
利瑪竇為什麼被羅馬天主教會派到中國來呢?
在1582年利瑪竇進入中國以前, 基督教在日本已經獲得了十多萬的信徒並建立了一定
的教會組織。 而當時的明朝政府是採取閉關鎖國的政策,除了官方派遣的使者,基督教傳
教士無法公開自由地出入中國。儘管傳教士能比較方便地隨同葡萄牙商人出入日本,但是傳
教士方各濟-沙勿略(FRANCIS XAVIER)遇到一個比較大麻煩就是和日本知識分子的激烈辯
論。 而這個他無法克服的麻煩促使他竭力使基督教在中國有所突破。
筆者認為, 宗教總是由三方面組成, 一是SUPER-, 指SUPERSTITION和SUPERNATURE,
是迷信、超自然和神怪這一類東西。 這是原始宗教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現代宗教的基礎。
這個部分也有演化的過程。 原始人類對自然力量的畏懼而產生的想象在人們的頭腦中不斷
發育發展,並形成一個認識體系後, 就可以說宗教具有了一個雛形。 二是PHYLOSOPHY,
即哲學思想。 這裡的哲學思想就是人們對自然世界和人類社會的進一步的理性認識和理解。
第三是宗教的根本:BELIEVE,信仰。 我認為高級的宗教必定有高度發達的哲學思想體系。
一門高級宗教的傳播,在某種程度上說是其哲學思想的傳播過程。 十六世紀後期的基督教
已經是門高度發育發展、博大精深的宗教, 並孕育着西方現代文明。
方各濟-沙勿略在日本與偶像崇拜者(即日本知識分子)激烈辯論。“。。。。。。即在涉及
宗教崇拜的問題以及關繫到行政方面的事情上, 他們也乞靈於中國人的智慧。 因而情況
是,他們通常總是聲稱, ?綣澆倘肥凳欽嬲淖誚蹋∧敲創廈韉鬧泄絲隙ɑ嶂?
它並且接受它。 於是沙勿略決定必須儘早地訪問中國, 使中國人能從迷信之中昄依。
做到了這一點, 他就更容易爭取日本人, 並把福音從中國帶給他們了。”(第89頁)
這就好比你去跟小朋友上課講太陽公公月亮婆婆,突然有個小朋友說:“不對, 是月亮公公
太陽婆婆,這是我爸爸說的! 我爸爸是最了不起的人, 他什麼都知道! 你說的不對!”
這可怎麼扯? 好吧,我去找你爸爸理論。 當時的日本思想體系是由中國儒教、佛教和神道
混合而成的,是一個次於中國思想體系的子系統, 他們把中國思想體系奉為神明。 而要讓
日本知識分子接受基督教思想體系遠比讓普通百姓接受基督教迷信來得困難。 傳教士們試圖
證明基督教思想體系比日本知識分子所掌握的思想體系更正確更真理,但是日本知識分子在理
屈詞窮之後卻把矛盾轉給了其上級--中國思想體系: 你們去跟中國人理論吧!(後來日本
人發現西方的東西勝於中國的東西,便義無反顧地想“脫亞入歐”了, 這是後話。)
傳教士沙勿略得到了葡萄牙商人、葡萄牙國王和羅馬教會的支持,歷盡的辛苦,但終於沒有能
夠進入中國。 在距離中國海岸30海里的一個叫上川的小島上,沙勿略做了最後的努力:准
備偷渡進入中國, 但不幸得了嚴重的熱病, 1552年12月,他在向上帝的禱告中去世。
出師未捷身先死。 他的巨大熱情和努力並沒有白費, 經過其它傳教士三十年的嘗試和不斷
努力, 1582年四月,繼任者傳教士利瑪竇等人終於進入了中國,開始了他在廣東、江西、
江蘇和北京的二十八年傳教生涯, 最後於1610年在北京去世, 不久, 大明王朝覆滅。
儒錢穆先生說:儒教容納得了基督教,但基督教容納不了儒教。
和在日本不同,傳教士們並沒有在中國社會底層大規模的開展招募教徒, 而是致力於明朝上
層社會的活動,並努力接近中國皇帝。 書中說在利瑪竇進入中國五年後之發展了五千多名教
徒,而同時期傳教士在日本發展了二十五萬信徒。十五世紀的底層老百姓是無知愚昧的,這至
少明朝的高級知識分子看來如此。愚昧無知的百姓比較容易從SUPER-方面接近一個新的宗教,
而新的宗教進入中國已經不是什麼稀罕事了。 佛教早在東漢時期已近進入中國,到了魏晉南
北朝時期已經十分興旺。 佛教的迷信成分極大,如來、觀音、菩薩、地獄、魔鬼、報應、輪
回等等一大套迷信系統非常完整, 因此佛教有着強大的群眾基礎。 後來大唐盛世的開放,
伊斯蘭教、景教、猶太教和基督教都到了中國,加上本土的道教神仙鬼怪系統, 中國的宗教
種類之多可以說是舉世無雙的(歸功於儒教的開放性, 書中記述了利瑪竇會見了在中國的猶
太后裔)。如果利瑪竇等傳教士在中國走低層路線並不見得對基督教的傳播有什麼好處。 如
果傳教士們拿摩西讓大海分開、耶穌讓瞎子復明死人復活和神甫用禱告和聖水治病等來做為基
督教的傳播基石,那麼他們就把自己降低到了邪惡的異教徒同一檔次去了。 比如據不可靠統
計,^-^ 現在中國有一萬三千座教堂(佛教寺廟為一萬六千座), 你能說基督教思想和精神
在中國已經確立了相當的地位了嗎? 在中國,一個農村大媽生病的時候她即可以吃點香灰又
可以接受神甫的禱告而毫無不妥,而加入基督教也比當和尚簡單,至少不用剃頭和戒除肉類食
品和性生活。
傳教士在進入中國之前,有的在澳門呆了一段時間學習中文。他們進入中國之後並更加努力的
學習中文和中國儒、釋、道的經典。 在《利瑪竇中國札記》裡有專門章節對中國儒、釋、道
的描述。傳教士們對悠久的中國歷史和燦爛的文明表達了相當的佩服和尊敬, 認為當時的中國
哲學思想同歐洲的相比是同樣的複雜深刻。 明朝時期的中國文明確實和歐洲文明不相伯仲,
儘管明朝的中國已經遭受了毀滅性的野蠻民族的征服。 世界上有多少文明是毀於野蠻民族的
入侵的啊,你讀讀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的文明歷史、希臘和羅馬的文明歷史就知道了。 基督
教傳教士完全不能如入無人之境那樣大搖大擺的在中國橫行,而中國知識份子也不可能象近二、
三十年裡所謂精英那樣徹底拜倒在西方文明腳下。傳教士們很懂得要把基督教傳播進中國,必
須分清誰是朋友,誰是敵人。 基督教是反對偶像崇拜、反對異教迷信的,所以對佛教和道教
竭力攻擊。 利瑪竇仔細研讀了儒家經典,參加了許多儒家學者的活動和聚會, 發現儒教教
義並沒有和基督教教義有明顯衝突的地方, 所以是積極拉攏聯絡儒教的。比如儒教教義中的
“天”概念和基督教中的“上帝”沒有衝突, 都是“至高無上的主宰”的意思,只是基督教
里的上帝比較人格化了而已。而儒者祭祀祖宗在利瑪竇等傳教士看來也不屬於偶像崇拜, 所
以也沒有問題。而“子不語力怪亂神”又將儒者和低級迷信劃清了界限。 而儒者對家庭的重
視也是基督徒所同樣重視的。 而中國的高層知識分子也對基督教表示出了極大的興趣。 從
書中的描述來看, 傳教士在中國遇到的麻煩多來自底層而不是高層。 而明朝中國的所謂高
級知識分子儒教學者本身就是政府官員,書中記述了許許多多政府高級官員對傳教士的幫助。
那些高級官員當傳教士們在廣東、江西和當地勢力和廟宇勢力發生衝突時都給予了有力的幫助,
並積極幫助利瑪竇實現拜見中國皇帝的願望。 利瑪竇和儒教合作得極好,他為自己做了一套
儒服用以參加宴會和拜見官員等重要活動。
在明末,如果把基督教比做遠來的富商的話,那麼儒教就是本地富甲一方的大財主,並對遠道
而來的富商的致富之道頗感興趣。 利瑪竇等傳教士們每到一個地方都是三日一大宴五日一小
宴,等到各地官員紳士的熱情招待,所以利瑪竇對宴會禮儀相當熟悉並在書中記述了。利瑪竇
在經歷了幾次宴請之後明白了這種宴會其實是種學術會議和辯論會, 在宴席中利瑪竇都沒有
功夫吃飽, 所以後來他在赴宴之前先吃飽肚子。 有幾次參加宴會的有大儒、名僧和學問高
深的道家學者, 書中說利瑪竇總是在哲學辯論中把佛教和道家哲學理論駁得啞口無言,比如
在南京的一次宴會上利瑪竇駁倒了雪浪大師黃宏恩,而工部主事劉冠南也把利瑪竇稱為儒者,
利瑪竇的言論並得到禮部尚書王忠銘的贊同。這些利瑪竇在書中都詳細記錄。 從書中的記錄
來看,利瑪竇在辯論中運用了唯心主義哲學的基礎理論,並把基督教的上帝是無限的善的源泉
等理論宣講。 從利瑪竇的記述來看,當時的高級知識份子對基督教的哲學理論相當的感興趣
並非常願意同利瑪竇探討哲學理論。 這可以看出, 當時的高級知識份子面對外來文化的從
容不迫、開放吸收的氣度和胸懷。 而儒教知識分子也想通過基督教哲學理論來達到“易佛補
儒”的目的。
一種開放的系統是強大的和充滿生命力的,比如微軟公司能有今天的地位是和當時windows視
窗軟件的開放分不開的。 儒教教義的有一條就是格物致知, 這就是一種開放的原則。 儒
教之中沒有一條教義是聲稱自己掌握絕對真理的, 而是反覆強調用有限的人生去追求無限的
真理,用有限的人生投入到無限的社會自然之中去,(都在《論語》裡寫着呢,) 這就是儒
教和基督教之絕大不同之處,(看其它自稱掌握絕對真理的宗教都是何等的不寬容。)因此錢
穆大師說:儒教包容得了基督教而基督教包容不了儒教。儒教從開始就沒有對外來文化鎮壓和
打擊過,世界上少有象中國這樣不沾血的乾淨的宗教。(扯遠了。)瑪竇從西方帶來了先進的
數學知識和地理天文知識, 這些都是中國知識分子如饑似渴地吸收學習的。 著名人物徐光
啟的事跡就不用說了,杭州人李之藻也翻譯出版了地理數學書籍《坤輿萬國全圖》、《渾蓋通
憲圖說》和《同文算指》等。 經緯線地球儀、歐氏幾何和代數等都是當時科學發展的重要階
段, 特別是數學知識是以後科學發展的基礎。 (也不知道明朝人怎麼搞到了讓滿酋斃命的
葡萄牙紅夷大炮的。)利瑪竇還提出讓中國皇帝派遣使團訪問羅馬教皇,試想如果當時東西方
能夠充分交流,把笛卡兒、斯賓諾薩的理論帶入中國,搭上西方文藝復興的快車, 那麼現在
的世界肯定是另一個樣子的!
旁觀者清
基督教是強烈地參與政治和社會的。利瑪竇仔細地觀察着明代中國政治並在書中詳細記述。利
瑪竇驚訝的發現,在各地的皇族成員除了享受俸祿之外全無政治地位和實權, 這是和歐洲的
眾多王國中的狀況完全不同的。 其次,令他驚訝的是,按歐洲王國的標準來衡量,中國的政
治體制簡直算不上君主制,而是官僚制, 他發現明代中國皇帝的權力被有效的約束了。首先
是皇帝無法自由支配財政,政府花費和皇室花費是嚴格的分開的,皇帝不能隨意任免官員,而
政?雜幸惶准觳欏⒓嘍健⑷蚊狻⒌魅餵僭鋇幕疲《讎喲笪薇鵲牡酃強懇桓齦叢傭?
有效的官僚機構體系運轉的。 這些都和歐洲的眾多王國大不相同。 還有, 利瑪竇和明朝
政府官員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得出的結論是:中國政府官員絕大多數是廉潔奉公、公正而講
道理和秩序井然的, 利瑪竇痛恨的是宦官集團。 1595年日本入侵朝鮮,明朝政府打了
場朝鮮戰爭而國庫空虛,所以在全國範圍內增加百分之二是稅收。 利瑪竇在書中寫道,百分
之二是稅收增加本來不是什麼大問題,但是宦官們在全國各地橫徵暴斂敲榨勒索把國家搞得雞
飛狗跳怨聲載道。 並且在利瑪竇赴京拜見皇帝的路途中受到了宦官們的敲榨威脅和迫害,而
政府官員對宦官們的胡作非為非常懼怕,寒蟬若噤。可以說利瑪竇對宦官集團恨得咬牙切齒。
利瑪竇極具洞察力的。 封建,封邦建國。從西漢初期起封建制度已經在中國結束,代之而起
的是文人官僚政府和帝制的一種獨特的結合。 一般來說,皇帝和政府合作就是一個好的朝代,
皇帝和政府對抗就是壞的朝代。 在西方,比如英國,政教是分離的,教會不是直接控制政府;
在中國,整個龐大複雜的官僚機構本身就是儒教的載體。 因為儒教沒有什麼類似教會的組織,
其組織就是政府本身, 因為每一個政府官員都是儒學教育機構出身的、經過嚴格考試選拔的
儒生,所以利瑪竇遇見的政府官員都是具有良好的職業素養的,也所以一個朝代能運轉幾百年。
從某種角度來看,中國古代政治體制是高度的政教合一, 所以中國的大儒基本上是高官,漢
?欽庋拼⑺未兔鞔彩欽庋K岳犟妓鋁Φ暮腿褰萄д叩慕煌陀岩暌簿統?
了基督教和中國政府的合作,何等高明的戰略!
錢穆先生說漢代具有非常好的地方政府體制,唐代有非常好的中央政府體制。筆者認為那都是
很好的皇帝和政府合作的朝代,而明代是一個非常糟糕的皇權與政府對抗的體制。朱元璋這個
癟三出身的皇帝從一開始就是與政府對抗而不是合作的。藍玉胡維庸案件後廢相就是他要壓制
政府的行動。 而後來的宦官集團也是皇帝企圖繞過官僚政府的工具。所以東林黨人的清議就
是儒教官僚政府對皇權宦官集團的抗爭。 經過這樣的分析,不難看出,中國儒教的逐漸衰弱
也就是官僚政府這個儒教載體的衰落的過程。 在清代,漢人儒生已經在官僚政府中處於擺設
可有可無的地位,在清朝前期和中期漢人根本救沒有對官僚政府的控制權,而歷經幾代滿清皇
帝的文字獄的屠殺,把中國知識分子殺得惶惶如喪家之犬,鑽進古紙堆了避難,儒教基本上已
是行屍走肉徒有其表了,儒教再也沒有新的哲學思想誕生了,明末的那種儒教的生生活力早已
消失了。到了八國聯軍打進來、滿清的覆滅也必然是儒教的覆滅。五四運動時“打倒孔家店”
的口號可不是用手槍頂着腦袋讓你喊的呀,也所以喪失精神的民族在近一百多年裡的輾轉反側
是多麼的痛苦!
痛憾萬分的失之交臂
明末的中國出現了迴光返照般的活力,東西交流的一線光明在以後的兩百多年黑暗中看來是格
外的明亮。 儒教的哲學思想理論也出現了一個最後的高潮,王船山、黃梨洲、顧亭林等大儒
為儒教哲學思想抹上了最後一筆濃重的色彩。
滄海桑田,錯過了,便永遠地錯過了。今日儒學的復興還有漫長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