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石是這樣鑄成的
去奧勒岡溶洞(Oregon Caves)單程四百英哩,部分路段崎嶇險要,開車需要八小時左右,當然包括中間加油,休息,吃飯。到那兒去搭帳篷住一晚,聽起來就有些頭腦發熱之嫌。兩天開個來回可真是夠累的。我們還是去了,因為此行原本有約。去年夏天我帶兒子遠足奧勒岡和華盛頓兩州交界的哥倫比亞大河谷 (Columbia River Gorge),開車三天,長途勞頓,歸途已是人疲馬乏,只是玩性不減。路過奧勒岡的格染茨山口鎮(Grants Pass)我們決定改變路線,拋開寬闊的五號州際高速公路,轉走通往加州彎月市(Crescent City)迷人的199號風景專線。快出奧勒岡時有個臨洞鎮(Cave Junction),路邊樹立一標牌,上書奧勒岡溶洞國家保護遺蹟(Oregon Caves National Monument)。兒子那年十一歲,見到標牌歡呼跳躍,摩拳擦掌要去一探夢幻般的地貌。可是當時已經是下午兩點,離家還有大約四百英哩的路程。作為折衷之法,約定日後專程來游。
奧勒岡溶洞地處思思客游國家森林(Siskiyou National Forest)深處,林場覆蓋奧勒岡和加州交界幾千傾土地。儘管溶洞是這次郊遊的目的地,過去的一年裡我不時聽到來自那無邊無際的紅杉樹林,眾多的大河小溪,崇山峻岭,還有大海和許多沙灘與礁石的呼喚。這中間有丁點兒處世哲學也說不定。那年去加州北部的蕩寺米爾(Dunsmuir)就有過一些錯鄂的情節。地處思思客游國家森林的東南部,那兒風景比起奧勒岡溶洞這邊還略勝一籌。那邊有海拔12000英呎的珊思塔火山(Mount Shasta),可謂頂天立地;飄逸的三可門圖河(Sacramento River) 發源於那裡眾多的山谷溪流;山山疊嶂,瀑布跌迭,谷谷疊翠,令人流連忘返。只是當地居民對門口的美景早已視而不見了,我們聽到的是他們滔滔不絕地回憶去巴黎或CANCUN 的旅行軼事,有人對我們的居住區舊金山也露出羨慕之情。是啊,對自家的前門後院熟視無睹也屬人之常情。只是我不能理解為什麼人們願意長途跋涉到外地去走馬觀花,卻對眼前的勝景眼皮一翻不屑一顧呢?我不曾去過歐洲,但我不相信那裡的任何一個小國會擁有比地大物博的加里福尼亞州更多更美的景觀。也許這一切是人的屬性,移民他鄉不分膚色,白也罷,黑也罷,黃也是,棕也好,都時刻懷念甚或崇拜故土的山山水水,從而很少自我反省罷了。只是我深信愛我腳踏的土地本該是一種崇高品質。唉,也可能我這人太吝嗇,不願花大錢出遠門遊玩;可每當我隻身涉足人跡罕見的地域,感覺比擠身遊人如潮的名勝要舒心達意許多。如此情懷是否可稱為中國特色?我想不會吧。大自然恢宏壯麗不容褻瀆,如此感受可能僅屬個人的情懷。
時值八月下旬,厚重的海霧將舊金山灣區包裹得嚴嚴實實;星期五的清晨看似鬱悶,焉知其中的偏愛,因為陽光過於明媚帶給駕車人和乘客只有晃眼暴曬只苦,況且我們前面的路還長着呢。擺脫了城市交通糾纏,101號公路帶我們走出灣區,直到灣區北端的優凱崖(Ukiah)鎮的一路上濃霧遮去了八月的驕陽。眼前突然間一片明媚,那些此起彼伏的金黃色的小丘,平整的農田,信步的奶牛,和一座座叫不上名的村莊,典型的加州地貌,一目了然。
緯力茲(Willits)是一座中小型鎮子,著名的木材集散地。一大橫幅高懸高速公路之上,上書“紅杉林之門”,自傲之情溢於言表。高大偉岸的紅杉樹真可謂樹中王者,是地球上現存的最古老的生物,兩千年的大樹依然灑灑脫脫,枝繁葉茂。成年樹高350英呎(百米)開外,可謂至高無上。聽上去象神話,紅杉樹只生長在北加州海岸線邊一塊狹長地帶,別處絕無僅有,比生長在加州內陸更為粗壯龐大的水衫(Sequoia)樹還要挺拔偉岸。這裡的狹長地帶不能從字面上理解。一旦駕車駛入“北加州國州合營紅杉林公園”(the National and State Redwood Parks in Northern California),那車甚或百餘車廂的載重火車也會一下子變成小魚兒一條在林海里任君暢遊。遮天蔽地的大森林啊,不僅使人和車變得微不足道,連一座座山也變矮了。矗天的大樹個個端莊優雅,給這裡的紅土裸石海霧涼風憑添了無限的溫文爾雅和勃勃生機。一個人如果對這些巨大的生命敞開心懷,就會體驗到這裡的莊嚴肅穆,才能體會真正意義上的心曠神怡。太平洋常年送來涼爽的風,植物因此生長緩慢,那紅杉樹便從容不迫,慢條斯理地用千年的時間來完成宇間的佳作。多少年了,眼看着王朝一個個走向滅亡,不可一世的發現者船來船往,原住部落被逐個屠城洗劫,哭喊呻吟已暫時沉默,有些動物滅絕了,有人發明了塑料,一代文明也蛻化成肥胖和慵懶…唉,千年一嘆,幾聲嘆息里,大樹依然高矗,優雅安嫻,任陽光時強時弱,迎偶爾風雷閃電,在時間的長廊里信步,默默無語卻又氣定神閒。雙道高速橫插而過,昔日的單道公路如今被改成風景專線,取名巨人大道(Avenue of the Giants),令人如雙雷灌耳。在我眼裡,那風景專線是一座大教堂,是崇拜者的長廊。假如允許的話,我選擇崇拜優雅,鎮靜,謙遜,當然還有愛。只有愛才能使生命感受真正意義上的自由自在。這當然不包括獵奇者的占有欲。在這裡愛比想象中更是觸手可摸,那些參天大樹就是這樣告訴遊客的。要感覺這些,一個人必須到那裡並向巨人們敞開心懷。
一望無際的紅衫林令人肅然起敬,高速公路在林海里向海邊游弋,不知不覺里便看到了景色秀麗的航泊特海岸(Humbolt Coast)。過了優瑞珈(Eureka)101號公路依太平洋邊蜿蜒;眼前便有了偌大的黑沙灘,在海霧裡蒸騰起伏,面向大海翻騰着的巨浪。海鷗,鵜鶘和眾多珍奇的海鳥,時而俯衝入海,時而搖身上岸,笨拙與幽雅兼備,煞是好看。公路邊上有一大群麋鹿在霧汽騰騰若隱若現的陽光里臥地咀嚼,神情專注似在悉心傾聽大海的傾訴。此時此地,這世界分明是一張巨幅油畫。回頭看,在接天連地的山水畫裡我們的車似乎變成了一粒沙礫。那感覺其實是美好的,多高興能匯如大自然這神奇的彩圖里呀!這世界多麼安靜!感謝生活給予我們如此令人心曠神怡的時光。
油價太不可思議了,離開灣區時記得是$2.98一加侖,到了北邊山區竟能看到$3.75一加侖的標價。我們在優瑞珈加足了油,還為$3.21的價格沾沾自喜。人真是不可思議,一年前我曾為$1.65心中懊惱不已。
商業化的世界在這美麗無邊的森林裡也使人十分無奈。印地安人的樹雕藝術在這裡有批量生產,各式的熊,巨腳野人,松鼠,林間生物,用珍貴的紅衫木雕成,標價令人咂舌。快到半月城的公路邊上有一家旅遊點,起名“神秘的樹”,專門兜售伐木巨人保羅•班揚之荒誕不經的故事和其它民間傳說。勿需煩惱,紅衫林的優美將所有一切都掩飾了撫平了。即使在這家思路欠深邃的企業,那纜車也會將一個真情的遊人帶到一個嶄新的高度,放眼百萬公傾客來漫思國營森林(Klamath National Forest)那片山林合一的罕世景觀。大自然的撫慰功能來自其內在的美和愛。
我們還要趕路,沒有時間與淺薄的商家多糾纏。
穿山越嶺的路大多靠水來開道。101號公路就是順着幾條河道穿越紅衫林覆蓋的眾多山川,在優凱崖一帶我們與俄羅斯河(Russian River)盤亘了一通;然後蟮魚溪(Eel River)不知何時冒了出來,與101公路交錯纏繞了好長一段;客來漫思河(Klamath River)還有好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溪急流從高速公路下面奔向太平洋去了。上善若水。幾千年的智者之言仍然閃閃發光。水在給了人畜,樹木,花草,生命和形體的同時,也賜予這個星球無盡的幽雅和美麗。
過了新月城, 我們換上通往內陸的199公路,那條令人為之砰然心跳了整整一年的風景線啊!起初的景色與剛過去101好公路還沒有太大差別,都是“紅衫林風景線” (Redwood Highway),一樣的地貌,一樣的浩瀚。只是太平洋岸邊的涼爽緩慢地退縮着,那隻溫柔的手有些把持不住了,只有那些參天大樹依然努力遮去仲夏的驕陽。車過史密斯河(Smith River),溝溝壑壑之後,看見山峰巨石,內陸的熱浪便洪水般襲來,一下子淹沒了所有的人和世界,告訴人們酷暑未盡。已經是下午4點多了,我們忙着趕往臨洞鎮(Cave Junction)的溶洞遊客接待中心,星期五的門一般關得比較早。這樣我們不得不將部分景觀,海灘,小湖,推到明天的日程上。好在我們沒有遲到,4點15分便到了遊客接待中心。夏天是旅遊旺季,遊客接待中心和溶洞參觀下午7點才關門。俄勒岡州溶洞旅遊局下協有兩處遊客帳篷露營場,空有許多帳蓬點。黑頭鴉(Grayback)和溶洞溪(Cave Creek)兩個露營場,古松參天,溪流成河,景色怡人,洗手間配有抽水馬桶。情況如此優越,令人不敢相信。這兩個露營場都不接受電話預約,帳篷點按先來後到領取,令人一路憂心忡忡。好在我本人偶爾有一點冒險的傾向,硬着頭皮趕來了。
往前開11英哩便是黑頭鴉露營場,公路彎曲狹窄卻名曰溶洞高速。面對一排排空着的帳篷點,我們受寵若驚地選擇了溪旁一地,那裡離洗手間遠近適中。我們經常帳篷露營,一般來說趕到時空着的帳篷點所剩無幾,沒有多大選擇餘地。
卸車是顧不上了,因為離溶洞關門還有一個半小時,入洞遊覽的時間應該夠了。再往前開8英哩便進入了思思客游國家森林的腹地,就看到了俄勒岡溶洞。抬眼望去巨石漫山遍野;巨石叢里山高谷深。六層的俄勒岡溶洞城堡客棧(Oregon Caves Chateau)建在谷底,遊客從路邊也只能看見樓頂,谷深難測。我眼花體乏,加上大樹參天,看那幽谷更是深不見底。從溶洞裡湧出一泉,一下子落入峽谷不見了;可山下那小河分明水流湍急?
此地早在十九世紀便被坦佛政府(Taft Administration)認定為國家級景點。從那時起,聯邦政府和俄勒岡州政府出錢出力,修繕,維護,裝修,十足的北美風格:與遠東中國和日本的佛教聖地相比,結實得有些誇張,但看上去又似乎不修邊幅。
城堡客棧上方,路的另一邊是溶洞售票處。我們是遊客離散的時間到的,卻沒有趕上六點鐘的導遊。每個導遊只能帶十二個遊客,每隊隔半小時入洞。我們只有跟六點半那一班了。這是當天最後一班普通遊覽;七點鐘是燭光發現之旅,專門留給膽大冒險者。
因為在其它地方下過溶洞感覺木然,我謝絕了下洞遊覽。本人可能有一點兒幽閉恐怖症,一聽說洞內有幾段遊人必須腰彎45度方可走下爬上更是舉步不前了。
隻身一人順着洞旁的山道漫行是最絕妙的自導自游。我向來對蒼山大樹情有獨鍾。此時斜陽穿過樹林綠葉將林間染得色彩斑斕,使人耳目一新。蒼山如海,美景無邊,近處翠綠,遠處湛藍,直鋪地平線。人行小路鋪了瀝青,扶手欄杆用圓木做成,結實,悅目,易行。我沒有理由不舞步輕踩,快門頻摁。小道蜿蜒,離洞口愈來愈遠了。再後來瀝青沒有了,地面土石混雜,凹凸不平,卻更名副其實,山間小道本該如此模樣。方才泊車時,我就注意到許多純白色的大石外凸,只是那些巨石儘管嶙峋外向卻因為苔蘚覆蓋而不惹眼。苔蘚在夕陽里呈金黃色,確屬罕見,令人眼花繚亂。沿山道而上,看見大塊純白的岩石赤裸,方感這山非同一般。突然間一方碩大的純白大理石壁擋住去路,似要大聲宣告什麼。夕陽塗輝,更顯得那石的貴重。我孑身而立,與世界同敬畏。一個響亮的聲音從我軀體穿過;不,那分明是驚天地泣鬼神的雄姿啊!有時候一個雄姿不見得非得是人。這裡的大理石分明是活着的啊。在潔白如玉的石壁面前,人和其它生物反而顯得過於平常,甚或蒼白。
據說遠古時太平洋板塊與美洲板塊相撞,地下岩石在不可思喻的溫度和壓力下熔化了,也淨化了。上升的熔岩與強大的水壓鑄造了大理石,寶石般的模樣啊,與前身的石灰岩大相徑庭。在地殼的造山運動中,大理石板塊緩緩升上地面。千萬年裡,朽木腐草所釋放的二氧化碳在水中變成酸,溶化了部分岩石和疏鬆物,從而有了溶洞。近代有人發現了洞和洞的消遣娛樂的價值;我們這才來了,搭帳篷,入溶洞,驚訝感嘆。
大理石的鑄造過程讓人嘆為觀止,不禁讓人想起地球上所有的稀有元素包括生命本身來自超越人類想象力的超級新星天體爆炸(supernova)。集億萬個雷霆於一擊,將所有的一切包括自身(那可是百萬甚或千萬個地球加在一起的星體哦)砸的粉碎,化作煙塵,使之湮沒;其結果是給了宇宙不曾有過的物質和形狀。那震撼環宇似要毀滅一切的爆炸在塵埃落定時卻給宇宙憑添了幾維空間和想象,從而有了高級生物。如此壯觀的演繹進化至今還在我們眼皮底下進行着,還將延續到生命湮滅之後。生命是大千宇宙的意外事產物,還賦予人們看穿這個世界的能力。
天然大理石不僅罕見而且經千萬年風雨在眾多石頭裡依然獨領風騷,的確是大自然神奇的一筆。只有本質優異者才能創造奇蹟,毋須外力相助。一切都碎了,破了,炸了,化作塵埃,在抖瑟在哭泣。畢竟那火太過於無情那水太深太濁。生存是不可能的了,蛻變是唯一的出路。新生是不可抗爭的命運,別無選擇。為數不多的再生者以更結實更縝密的形體再現;其餘的被淘汰了,永不復生。人世間也有類似的情景。生活中一次劃時代的事件,比如一場可怕的革命,一些無聊的政治運動,突如其來的自然災害,甚至父母離婚,都會導致兄弟姐妹各奔東西。其結果有人成了救世菩薩觀音;也有人因為仇恨和報復成了人間的惡魔…
洞內遊客出來了,笑容滿面,手舞足蹈。他們哪知大理石的高度啊。
天色向晚,帳篷依河撐開,燒烤爐里火旺,野餐桌上肉香。飯後我們淌水入河洗去一天的塵土和悶熱。可惜天黑了,不能去河上游的深水窪游泳。那可是天仙般的境遇啊!儘管如此,耳聽潺潺河水睡覺也算是有福氣了,今晚沒必要打開收錄機播放模仿自然催眠之聲了。
頭天游過了溶洞,第二天的日程表就好排多了。一路走去有充裕的時間觀賞任何一個景點,在所有寬闊的海灘撒歡。航泊特海岸(Humbolt Coast)夢境般浪漫朦朧,海充滿了神奇,美景令人流連忘返。沒有了時間的壓力,我們仔細遊覽了一番令人神往的巨人大道(Avenue of the Giants),林蔭道順河,河中有一深水窪,淌水而入,河水清涼,洗去長途跋涉的塵土,暮氣和疲倦。路邊廣告說有一紅杉樹,碩大無比,依地鋸開空隙,任車穿行,依然生長得枝繁葉茂,車穿巨樹便是今天最後一景了。一天在歡樂里度過,又開了400英哩的車,八點半左右到家,天還未黑淨。人是乏了,但這一程足夠回味一輩子兩輩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