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二姨太被停放在後花園一間堆雜物的小房裡. 由於溺死的時間不長, 面部及身體並未泡發變形. 她原先從山西帶來的丫頭小滿兒, 如今的滿嫂, 哭着給她在嘴唇和兩頰塗上了胭脂, 還用碳筆描了眉. 滿嫂想把她的衣服烤幹了再給她穿上, 伍太太不讓, 命令給她換上伍家的衣服.
小屋裡無燈, 點着幾支蠟燭. 二姨太仰面躺着, 嘴唇鮮紅, 眉毛漆黑, 臉, 手青白. 她細長如柴的身體被塞在一件紫紅色帶暗紅和金黃亮片的旗袍里, 是她最得意的平時待客的衣服. 她眼窩面頰深陷, 眼球在黑密下垂的睫毛上呈半圓狀凸顯, 顴骨尖而高, 上面只薄薄地被一層皮覆蓋着. 搖曵昏暗的燭光從她臉上身上飄過, 象掠過山丘低谷, 再投影在四周渾黃低矮的牆上.
二姨太做小姐時閨名叫水鳳, 她家鄉缺水, 她娘生她時, 耳邊聽到溪水流過.
想來二姨太也是料到自己進不了伍家祖墳的, 也沒有嫁出的閨女進娘家祖墳的道理.她留下的話是和偉巒葬在一起, 生生死死守着她的兒子.
大奶奶快到午夜才回來, 沒進門就對雲媽說: 今天出事了. 雲媽回: 命里的劫數躲也躲不過去的.
大奶奶帶給伍太太的好消息是, 宋家已答應立刻與綁匪聯繫, 交錢換人. 估計老爺這一兩天就會放回來了. 至於如眉的事, 宋家不着急, 待表小姐準備好了再去不遲. 如果日後伍家有錢歸還, 如眉不去宋家也可
伍太太一向對大奶奶敬而遠之, 但家中無男人主大事時, 有個能撐得住的女人到底也能壯壯膽. 當然, 能主事的有能主事的麻煩, 這不, 二姨太的喪事本想從簡, 大奶奶堅持要按常規辦, 還得通知她山西的娘家. 幸好她娘家只派了個弟弟來, 老爺太太都稱病或真病不能親自前來.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伍老爺在第三天頭上就放回了家, 身體還好, 就是精神氣兒看着失了不少. 二姨太的葬禮他都由着大奶奶和伍太太辦了, 他連她的最後一面也沒照.
如眉和昭沁還有大奶奶又去了阜城門外八里莊的亂墳崗子. 一路的黃沙, 一路颳起的半黃半綠的樹葉子, 還有老鴰的叫聲. 這次連其他出殯的人也沒見. 原來這人活法是有萬千的, 可死法卻只有一個, 終歸都是要埋進這黃土堆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