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我在上海跟別人合辦的那家IT公司，由於經營策略失誤，瀕臨崩潰，
三個月發不出工資來，不得不搬出南京路辦公樓，遷到遠郊偏僻的浦東新區芳華路一套普通住宅，掛着牌子，祈望着哪家公司來併購。

那年的芳華路，正好在城鄉交接處，路面是永遠的髒，晴天暴土狼煙，下雨則泥濘不堪。500米長的街，兩旁清一色外來人開的小店鋪飯館，充塞着各種偽劣物品。夾在中間，還有些白天冷冷清清夜晚人影簌簌的髮廊，和我們隔着馬路，就有一間，穿過窗，常常看見附近建築工地上的民工，來不及換下白灰黑泥的髒衣服，一溜煙鑽進紅燈暗然的玻璃門，與裡面一排濃妝厚粉袒胸露腹的小姐摟作一團，完了洗洗，揚長而去。

當然，對於這我是不屑一顧的。當時我正被網上那位小妖精迷的暈頭轉向。激情被點燃正熊熊燃燒的我，是無法忍受任何沒情感的肉體接觸。不過，這事與本文無關，就不再提起。

在芳華路這段日子裡，我還時常遇到一類人，有老人小孩也有婦女，有四肢發達，也有各種傷殘的，他們靠給人磕頭養活自己，他們便是本文要說的乞丐。

附近二號地鐵出口處，一年365天埋伏着一隊小花木蘭，個個小臉小手髒兮兮的，見人便蜂擁而上，磕頭要錢，不給就抱住大腿不放，而不遠處，坐着一堆曬太陽聊天的女人，那是她們的母親。

在這麼個環境下，我很快制定了一個原則，不給乞丐錢，也決不受他們的跪。每次我出地鐵口，過地雷陣似的，小心翼翼從後面繞過去，躲着這些女孩。

後來，我就遇到小河南。

那年，小河南才6歲，瘦小單薄，衣服倒不像乞丐，不怎麼髒，蒼白無血的小臉蛋上，閃着一對機靈而又十分老成的眼睛。

那天中午，我和死黨瘦猴在“骨頭王”吃飯，正商量怎樣裁員工這頭疼事，一屁孩走了進來，挨着桌子給食客下跪磕頭，小小身子，動作極為老練，但沒人犯傻給錢，跪到我們跟前的時候，我們當然也不傻，我揮手不讓他拜，他不走，迅速用與其年齡完全不符的眼光，掃我一眼，繼續對我磕頭下拜，並帶鄉音念起乞丐經來，聽不清是詛咒還是夸，我當時生活壓力挺大，念得心煩，給了他一腳，他迅速爬起來，沒說一句話，就走了。

這件事，叫我十分內疚慚愧，這些年的艱難生活和創業，已把自己削磨成一個如此冷漠的人，想着不免有些哀傷。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我才漸漸淡忘它。

直到有一天，我牙疼得厲害，去了附近的醫院，看完病，在配藥處排隊的時候，一眼看見小河南，正在窗口踮着腳尖吃力地舉着藥方。我猶豫了一下，便走上去替他把方子遞了進去。小河南見是我，站着一動不動，也不說話。我替他付了32元藥錢，他有點不好意思，少血的臉上便有了一絲很好看的紅。他彬彬有禮地謝我，眼睛閃着友善的光芒，仿佛早已忘記我踢過他一腳。

小河南走出大廳過馬路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巨大又強烈，他瘦小的身子給縮成一小黑點。馬路對面人行道上，躺着一頭白髮的老人，光着滿是皺紋的上身，下半身穿一條辨不出顏色的褲子，腰間扎一根還算是白色的棉繩。 見小河南出來，便扶着牆上的拐杖一瘸一瘸想站起來。 我看着看着，猛然間，心被幾根銀線纏着，拉出生生的痛來。

往後的日子裡，我遇見過小河南幾次，他老樣子，流蕩在大街小巷，依然逢人便跪，只是見到我時，他會笑笑就繞開。

而我，照樣遠離乞丐，躲着他們的磕頭。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去了。

已經到了冬天，記得那是個周末，天特別晴朗。

下午我從公司出來去地鐵站，走上龍陽路橋時，瞧見那老頭斜躺着橋邊，身上裹着露出棉絮的破被子，小河南則跪着朝過往行人磕頭。我趕緊後退幾步，想着如何繞過去不讓看見，這時候，一位穿戴整齊的女人，扶着蹣跚學步走路小男孩走過來，當走到小河南跟前，她彎着腰半蹲在地上，指着跪着的小河南，說，叫哥哥，哥哥。她的孩子搖着小手兒，嫩嫩的叫：哥哥，哥哥。

又指着那個老乞丐，說：叫爺爺～～

我褲腳如灌了水泥，沉重的無法移動。初冬的寒風颳着我的臉，心頭有股很溫暖的東西漫溢出來。我不知道她是誰干哪行的？會唱歌寫詩？這都無管要緊，我覺得她是我所認識的女人中，最美麗一組中的一位。她溫情的愛，教育着孩子和這世上許許多多和象我一樣的人。

那天下午，我好象也成了一個乞丐，一直坐在老人旁邊，跟他聊着，了解到小河南的身世。小河南則一旁忙着幹活賺錢，一直沒說話。只是空閒時，偷偷看着我笑。

那時正是12月，我們沐浴着熏人慾醉的冬日，坐在一條骯髒小河的橋上，周圍有賣盜版VCD的，有賣水果冷菜的，金色的陽光打在他們的臉上，柔和明淨，顯得特別的坦然從容。那時我想，也許，這也是一種不錯的生活。

這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小河南。

一晃，又幾年過去了，面對嚴酷的現實和生活壓力，許多感覺，許多憧憬，劃了一個圈，又回到從前的軌跡。可那一幕，永遠定格在我心底深處，更加珍惜今日，美好精彩地生活下去。

寫到這，又想起小河南，現在應該上學了吧？
你那麼機靈聰明，讀書肯定很捧！
6歲，這是小孩享受家人親人百般呵護的年齡，而你卻品嘗着許多人一輩子都無法體念的人生苦味，這世上還有啥事能難住你？

我想，十年後，小河南一定會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讓我們生活的更加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