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的清明悠然恬靜. 天是暖的, 薄薄的烏雲輕輕遮蓋着天空, 淅淅瀝瀝下着連連綿綿或斷斷續續的小雨, 春天的空氣中有草和樹木的清香, 還有鳥的啼鳴. 心也是暖的, 在微微細雨中迎接又一個春暖花開.

對死亡最先的崇敬來自於兒時學校一年一度的例行掃墓. “ 山鳥啼, 紅花開, 陽光照大路, 少先隊員掃墓來”. 全校悲壯的合聲, 讓人的心靈感到特殊意義死亡的崇高和可敬, 但烈士們雖死猶生不朽的靈魂, 實在讓人感覺離得很遙遠, 和我們不是在同一個世界中.

動物篇

最早對生命的憐惜和感受到死亡的悲哀是從家裡養的小動物開始. 曾先後養過四隻雞, 四隻兔子, 四隻貓.

四隻黃澄澄毛絨絨的小雞, 吱吱叫着, 歡蹦亂跳, 嘴尖尖的, 身上軟軟的. 我本來很怕在樓道和院子裡狂飛亂舞, 目中無人的大公雞們, 見了它們都繞道走. 可自己養的雞就不一樣, 我從小抱它們, 餵它們, 一點也不恐懼. 有兩隻小雞, 在還沒脫離黃澄澄的顏色的時候, 就先後死了. 我們想盡了辦法, 四處問道, 還灌過香油, 可都無濟於事.

另兩隻小雞, 一公一母, 長大了. 我每天傍晚抱它們回大筐子裡睡覺, 早上再抱出來. 它們一早一晚一到時間, 就安靜地臥在陽台上等我. 有時怕我忘了, 就由母雞低聲咕咕地叫提醒我. 我們給它們挖野菜改善伙食. 母雞下了很多蛋, 還有不少是雙胞胎.

四隻兔子都各有名字, 根據它們的毛色和體積, 分別叫大黑, 小黑, 大灰, 小灰. 每隻都有個性. 大黑比較厲害, 小黑很害羞, 大灰敦厚老成, 小灰聰明機靈, 有一雙狡黠的眼睛. 我最喜歡小灰的眼睛, 經常看着它的眼睛和它說話, 我相信它能聽懂.

它們最後的命運都是做了我們家桌上的大餐, 我雖不願意, 可也無奈. 它們的生命是不由自己控制的.

貓有花的, 白的, 黑的, 都是別人送的. 貓的本性使它們都不約而同地會從我們的五樓上掉下去. 大的貓還好, 抱回來瘸了腿, 養養就好了. 最可憐的是一隻幾個月的小黑貓, 常常在我做作業時在我的胳膊彎里打呼嚕, 撿回來時神智都不清, 喘着氣. 它躺在廚房的草墊子上, 我們一會一去看, 開始還有動靜, 最後它終於一動也不動了. 我們三姐妹一起躺在床上放聲大哭. 正好家裡有客人, 以為發生了什麼事, 都過來看. 一聽是貓死了, 全都鬆了口氣, 我發現我爸爸眼圈有點紅, 他並不喜歡貓, 他是為他三個心愛的女兒.

親人的清明

家裡老輩人的過世, 在我心裡印象不深, 因為基本沒在一起生活過. 只記得爺爺病危時, 正值文革初期, 爸爸在勞改. 爸爸是爺爺八男三女中最疼愛的一個, 可當時根本不批准爸爸回湖南去探病和奔喪. 爸爸特地照了一張”接受改造” 的鬍子拉嚓的照片給爺爺寄去,希望爺爺在去世前能看見, 也算送了爺爺一回. 可惜信到時爺爺已過世. 爸爸沉默了好幾天. 我第一次感到死亡給生存的人帶來的悲傷.

媽媽的去世, 讓我更體會到了死亡只對依然活着的人有意義. 人死之後的去向不外四種, 或煙消雲散, 靈魂和肉體都徹底消亡, 或以另一種方式生存, 並通過不同的途徑與這個世界聯繫, 或沉睡後再用另一個生命的方式回到這個世界, 或到另一個世界以另一種方式生存

媽媽在世時, 曾和我們說起, 她和爸爸都不要墓地, 我們只要心裡記得他們就行了, 任何形式上的東西都沒有意義.

媽媽快去世時, 我和姐姐拿不定主意, 到底要不要買幕地, 問爸爸又怕他難過. 最後還是商定要以爸爸的意思為準. 爸爸毫不猶豫: 要買! 當然要買!

如今媽媽, 先生的父親, 先生的舅母, 先生的表弟, 全安葬在同一個墓園裡. 兩家人不管哪家掃墓都一起看看他們. 心裡覺得他們在一起, 也有個伴兒, 相互照應, 不至於太寂寞孤獨. 姐姐還告訴我, 媽媽住進去後, 前後左右也都陸續住進了人, 還告訴我他們的墓碑都刻的什麼字.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媽媽旁邊的一個小女孩, 墓碑是她爸爸媽媽立的, 上面的字字字全是淚. 我想媽媽生前就是老師, 她會好好照顧這個小女孩的.

現在的清明, 和兒時的感受不再相同, 會想起故去的親人和朋友.

現在的清明, 對我是生死兩界相遇, 相通的時節. 生和死本是對立統一, 相互依存的兩個世界, 生中有死, 死中有生. 就如天海茫茫, 近看, 天在上, 海在下, 天海分隔. 遠望, 天海一片, 天儘是海, 海儘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