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瑤
阿瑤是我兒時的玩伴.於今未見大約有三十年了吧.我的母親於文化革命當中,被下
放到一間新建企業的診所去行醫.其時我的父親正在軍隊中做着最後的盤桓.自是
無力顧及於我.我便隨母親,一同前往偏僻的鄉間.
診所雖小,卻也有幾十人.負責着一間工廠的衛生與保健.緣其新建,人員便是五湖
四海.又因共同的寂寞與生疏,大家反而很快結識成為新的朋友.阿瑤的母親,我喚
做小王阿姨,便成為我母親的好友.伊來自上海,原也是坐堂看診的醫生,因生產時
用藥以致耳聾.便轉去藥房做抓藥的職務.因其只需看處方,聽障並無大礙.而那生
產的結晶,便自然成了我的朋友和玩伴.
阿瑤約比我大一歲.伊好象永遠在換牙.嘴裡似乎總少着一顆牙齒.而鼻翼邊有淺
淺的雀斑.永遠梳短髮,但腦後總挽起兩隻翹着的小辮.伊的脾氣很好,看人時總是
眯眯的笑.那時我們都在幼兒園.不過經常是半天,有時還放整天假.於是這時間,
便在診所里消磨.大人總歸是忙的,小孩子們便在一起.那樓前是一片高大的楊樹.
雖有人來殺蟲,卻似乎總不能奏效.在孩童的眼裡,便是動物的樂園.黑色的天牛,
紅色的甲蟲,各種奇顏怪色的毛蟲,以及大大小小的螞蟻,仿佛永遠川流不息.運
氣好的話能捉到蟬和蜻蜓.阿瑤於女孩子裡算膽大.除毛蟲,其他似乎並不能嚇倒
於她.毛蟲她是不肯拿的.即使是用了棍.
如是小雨天.我們還可以去樓後的泥地里,去擲戳刀.用手術刀,鋒利之極.也可用
注射的針頭代替.在地上劃個四方.每個人輪流去擲.靠落點來分割地盤.如果是大
雨,便哪裡也去不成.只在走廊中閒蕩.這時我便鼓動阿瑤去藥房裡去偷蟬褪,抑或
蠍子.蟬褪阿瑤是不怕的,象蜷起的猴子.但蠍子便不敢拿,因其兇惡,雖然已經死
去.如拿來,也是捧在紙上.倘拿得多了,便會有小王阿姨用手指來敲她的頭.
在走廊閒蕩的壞處,是另要防止被收費的楊老太捉去.楊老太的女兒正在上學,但
仿佛並不用功.而我被捉去的作用則是向小楊已及她的同黨演示學功.大約是閱
讀一篇人民日報,因其兼管收發.讀過之後楊老太照例說:"嚇!你們看.上學的人
還不如幼兒園的小孩子.羞死!"初幾次我還頗有些得意,很感學而優則仕.但似乎
小楊及其同黨們並不以為然.眼睛一致是翻到天上.至於之後的遊戲,似乎也並不
歡迎我.大約在她們眼中,我便是一個乏味的書蟲吧.尤令人惱的是,這時的阿瑤,
便也投入她們的一黨.眼神里,似乎也有着曖昧與輕視的意味了.於是,如何能逃
避成為楊老太的標兵,頗須讓我留神.
小楊們去上學,阿瑤照例是跟我要好的.大約形影不離.有時會帶來她的新玩具和
小畫書,與我分享.而我則常報之以應時的糖果.倘被大人看見,便會有人來湊趣.
"XX,將來討阿瑤作老婆吧?"阿瑤似乎比我更懂這玩笑的意味.便眯了眼只是淺淺
的笑.而我則嚴肅起來,並做了認真的盤算.雀斑與缺牙齒,似乎伊並不能算美貌.
但若加上伊的玩具和畫書,則於我也仿佛並不太致虧本.
阿瑤的家中是常去的.大約如同所有的上海人家,有勾織的窗紗與桌布隔開北方的
曝日與風沙.各種精巧的玩具與飾品,則會從各處的角落裡探出頭腦.而與其他人
家不同的是,這些我都可以拿起來玩耍,並不只是看.也不必擔心母親眼裡會露出
制止的光.阿瑤與我也不用再擔心診所里的禁聲,可以大聲的喊與跳.但如太厲害,
小王阿姨便會說,我們是那樣的吵,以至於連伊都聽到了.
並不能常見到阿瑤的父親.他總是忙.很有才氣,在廠里做高工,另外吹拉彈唱也都
在行.按滬上的話講很會白相的.頭髮永遠整齊,皮鞋是光的,褲子也要熨出線來.
阿瑤的父母有時會請我們吃飯.做南方的飯菜.我在阿瑤家中第一次吃紅米飯.因
味道酸,吃兩口便沒有再吃.我的母親則怪我不識好歹.但我終不願委屈自己.而小
王阿姨,則有深深的遺憾與失望.
之後阿瑤便去上學,我們見面就少很多.而她也因上學,似乎變了一個人,仿佛一下
大了起來,也生疏了.便是我,也開始嚮往起上學來.及至文化革命結束,我的母親
便又回到學校教書.而我也離開那偏遠的鄉間.但消息仿佛自己長了腿,總不斷地
跑來.先是阿瑤的父親,有了外遇,便與阿瑤的母親分居.又和好,又患病,又去世.
而阿瑤,則結婚,嫁給那廠里一個青年,但仿佛並不愉快,於是又離婚.便與母親一
起廝守過日.
我的母親和我,常議論着何時能回去探望舊時的朋友和故地.卻總是忙."那麼,便
下次吧."而下次,又終歸一樣.總沒有成行.真的是忙麼?或許.也或許是時間的河
水,帶着我們的過去,流進了記憶的池塘.沒有人想去攪動它,因為裡面有一些景致
的影子.而阿瑤,便永遠缺着一顆牙齒,帶着淺淺的雀斑,在記憶的那一頭,眯眯的
看着我笑.
[後記:約一年前,遇到慌兮兮大夫對我說,你可以試試魯迅先生的文風吧.我說,好.
於今至少有一年了吧.古人云君子重一諾.我固然不是什麼君子,但每次遇到慌大夫,
心中也難免有些忐忑.遂作此文,螢光逐日.也還一個宿願.並願慌大夫能原諒我的
遲與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