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路口長談
肖何開車不僅平穩,而且穿梭自如,很少會被堵死在一個地方。只有一次,大約是在傍晚五點鐘左右,我們剛把幾個老外送回賓館正往京城大廈方向開
。。。突然前面出了車禍。
剎那間,路面上就亂了方陣:公共汽車豎着,小汽車橫着,自行車斜着,行人見縫就叉,混雜成一大片,連一線生機都看不到。正好是下班的鐘點兒,周圍的小街也一下子被堵死了,肖何硬想往外沖,被一個剛剛趕到的交通警狠狠地痛斥了一通,居然還抽出了警棍指着肖何,我們只好停在在路邊,一動不能動。
肖何被堵得心煩,一會兒就抽了兩根煙,滿嘴都是罵街的話,那個交通警的每一個指令都被肖何臭扁一通。我看路上那陣勢,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有出路的,就琢磨着找個什麼話題,讓肖何分分心,也好止住他的火氣,別一會他要真跟那警察打起來就糟了。
我問肖何他有沒有插隊,他說沒有,就沒話了。
我又問他喜歡幹什麼,肖何說他現在煩得很,什麼也不想聊。
可能是怕我不高興,肖何又加了句,“你說吧,我聽着。”
我就給他講了幾件我們大學裡的逗事,我們考試前怎麼設圈套跟沒經驗的年輕老師去套題,又怎麼合夥欺負那個老拖堂的老腐朽教授。。。我本想說些輕鬆的讓肖何開心,沒想到他反倒長嘆一聲,感慨我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怏怏地告訴我,他小時侯沒機會好好讀書,應該是恢復高考以後77或78屆的,但是自己底子太差,沒考上大學。後來才勉強上了個大專,學外貿進出口。其實也就是湊合着拿了個文憑,根本也沒真學到什麼真本事。我從來沒覺得跟肖何有太大的年齡差,可是一比較我們的學習生涯,才感到我們真的是兩茬人。
在我的一再央求下,肖何給我講起了他的小學和中學時代,講他上小學時怎麼淘氣,怎麼逃學,中間又怎麼停課鬧革命,還有一次滑冰掉到冰窟窿里差一點兒就死了。。。他的中學又是怎麼結交了一群小哥們,怎麼打群架,怎麼逃課。。。我們公司的大老闆就是他當時的鐵哥們(難怪他總彪哥長彪哥短的)。改革開放以後,哥幾個合夥在一起做生意,結果折騰過火了,彪哥還進過監獄。。。“啊?!真的嗎?”我聽得驚心動魄,禁不住叫出了聲。肖何趕緊叮嚀我,千萬不能跟公司里其他的人說啊。
本來堵車是件最煩人的事情,可是現在我倒希望能在這裡再多呆一會兒,我喜歡聽肖何講他的故事。在周圍的汽笛聲和各種嘈雜的喧鬧聲中,肖何講得不緊不慢,有意搭無意搭的,原本很驚險或者慘痛的事情好象也被他講得象家常便飯一樣。
在這之前,肖何好象還從來沒有和我說過這麼多的話。這會兒,他一邊吞雲吐霧地吸着煙,一邊沒邊沒沿地絮叨着自己以前的事,我恍惚間覺得他就象是我認識了多年的老朋友似的。。。
肖何又接着說,彪哥從獄裡出來以後,大悟徹悟,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找關係從銀行貸款,干起正兒八經的外企來了。九零年起,他就開始專攻房地產的兩個方向,一個是北京郊外的豪宅,全部設計是請國外的建築師來京完成;另一個是北京四合院,做古建築保護和裝修。
按肖何的話,他來這個公司,不是被雇來的,而是被彪哥三顧茅廬請來的。彪哥的初衷是想讓他組建一個公司的外貿部門。肖何在海關有些路子,來公司以後,他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幾輛進口車。彪哥不僅喜歡他搞來的車,還喜歡坐他開的車,就說,你丫反正現在事情不多,一邊籌劃外貿部,一邊就先給我臨時開一個月的車吧,擱別人開還不放心哪。肖何說他當時沒猶豫就答應了。可是,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一年都過去了,那個外貿部就象個空中樓閣,可望不可及。對外說是在籌建之中,實際上,最關鍵的資金總是不到位。結果,肖何現在每天的工作就跟個專職司機沒什麼兩樣。
肖何嘆了口氣,又說,他自己雖說不是那麼喜歡做房地產生意,可心裡特服彪哥,還是願意跟着他干,但願他的那個海外部還能起死回生。。。。
正說到這裡,只見前面的車子終於開始移動了,那個交通警朝我們這裡粗魯地嚷了句什麼,肖何一秒鐘都沒敢耽擱,立即罵罵咧咧地啟動了車子,跟了上去。。。我們終於一點點地蹭了出來。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一直忘不了那個繁雜喧鬧的十字路口,正前方一閃一閃的交通紅燈,加上一堆橫七豎八互不相讓的汽車,還有周圍的店鋪,小攤兒。。。肖何點着煙,慢條斯理地跟我聊着天兒。。。這副圖畫至今在我的腦海里依舊清晰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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