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辦公室里

我剛走進辦公室，大老闆還沒來得及跟我說什麼呢，就被衝進來的齊芸火急火撩地喊出去了。

以前每次被叫到這裡來，都是有重要會議什麼的，儘管周圍的那些真假古董讓我眼花繚亂，可也無法太分心。現在，一個人獨自站在這個大屋子裡，我覺得非常稀奇，第一次有閒心欣賞室內富麗堂皇的裝飾和窗外獨特的風景。這是一個位於轉角的大房間，半圓形的牆體用的都是玻璃材料，形成了一面巨大的東南西三面朝陽的落地窗，自上而下的連在一起，好不氣派！眺望窗外，京城遠近的繁華景色盡收眼底，再看街道上的汽車和人群，覺得就象一群蠢蠢欲動的小蟲子一樣。我不禁感慨：哎，要是每天坐在這裡當老闆，肯定有一種高高在上，當皇帝似的感覺。

又站了幾分鐘，大老闆還沒影兒。我有些猶豫了，不知是走還是繼續等。幾次想趁機打開那排仿古紅木書櫃，看看裡面的藏書是真是假，可又有些不敢。。。正在這時，只見肖何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顯然也是剛被大老闆急呼來的。

“人哪？”肖何顯然又不滿了，“草，整天涮我玩兒那！”

我以為肖何會抓着機會大發牢騷呢，不想他環顧了一圈這個氣派無比的辦公室，眼睛裡忽然發出了異彩。只見他一個急轉身，就勢坐在了屋中央那個肥肥大大的老闆椅上，翹起二郎腿，拿腔拿調地說：“今兒個我當一次老闆——哎，你知道我要是大老闆我幹什麼嗎？”

我當時正準備往門外走，見肖何興奮得就象個老師不在時的中學生一樣，我不由自主地留住了腳步，看着他好笑。肖何繼續興沖沖地說，“我要是當了大老闆我會呼你到這來。。。”我當時站在門口，根本沒反應過來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就見人高馬大的他“嗖“地從老闆椅上竄下來，一手迅速地掩上了門，一手突然將我摟住，幾乎是同時，在我的臉頰上飛快地吻了一下。

這所有的動作全都發生在幾秒鐘之內，我幾乎被擊懵了！

這是在公司大老闆的辦公室里啊！我連做夢也想不到他居然敢如此囂張，所以腦子一下子憋在那裡，卡殼了！想掄圓了胳臂給他一巴掌吧，從來沒煽過人耳光，不知為什麼手又沉又軟抬不起來；想臭罵他一通吧，卻沒有戰鬥經驗，一時連個合適的詞也沒有。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眼見着肖何就跟沒事人兒似地，正往門外走呢。

我衝着他的背，壓低聲音狠狠地說：“你等着！你。。。你難道就不怕我告訴大老闆？”

肖何回過頭來，眼神中似乎帶着一種不解，“你這人，你幹嘛總這麼緊張？”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我緊張？我再一次用盡力氣狠狠地瞪着他。

肖何也盯着我的眼睛使勁看了一會兒，居然什麼也沒再說，一轉身，就大搖大擺地走了。

唉，他八成看出來我沒什麼狠招了。也是啊，再一想我說剛說的那幾句話，也太沒分量了，怎麼就跟個小學生要告老師似的。更何況，大老闆是肖何的鐵哥們，我怎麼那麼傻啊。

這次遇險可真讓我害怕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肖何比我想象的壞多了。我確認他基本上就是事業不順心，閒極無聊，想隨便逗哪個女孩解悶兒罷了。怎麼看上了我，我猜是看我剛畢業，好欺負吧。這種事，要擱着厲害的女孩還不一巴掌早煽過去了。哼！我以後要讓他看看，我也不是好欺負的！不就是仗着家裡還有點背景，一個連大學也沒考上的流里流氣的小痞子嗎？看我怎麼治你。

下面的幾個星期，我處於戰備狀態，想象出各種各樣的敵情，制定了各種各樣反擊方式，只差下班去學散打了。無奈，幾個星期下來，人家肖何都乖乖的，說話和做事有板有眼，平平和和地。和我也好象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既不過分客氣，也不再挑釁，就象關係挺好的同事一模一樣。這倒搞得我自己有些糊塗了，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力，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象他說的太緊張了？

肖何顯然感到了我在成心冷落他，他也儘量不和我正面交涉。有時，我們一起和別人說話時，肖何的目光和我的目光相遇，那一剎那，我看到他的眼神里不僅還帶着原來的困惑不解，而且又夾雜了幾分小心謹慎，唉，也不知怎麼搞的，竟讓我有些不忍心了。

（十二）敞篷汽車

老外們也是分期分批地來來往往。他們沒人在北京的時候，我們就特別鬆快。

記得那是一個初夏的下午，肖何一陣風似的來了，跨坐在大辦公室中間的一張桌子邊上，神采飛揚地跟同事們大吹他的海關之戰。“。。。這幫孫子，這輛敞蓬一扣就TM將近半年啊！誰去求都沒用，白貼進去的錢也海了去了。。。”我發現肖何得意的時候，髒話比平時還多幾倍。

然後全屋的人就聽他吹牛：他肖何多有路子，他肖何如何一步一步和海關交涉，他肖何今天又如何凱旋而歸。。。聽到最後，屋裡的幾個大男孩全都坐不住了，一個個地隨着他溜了出去看那輛新的進口敞蓬汽車。這群人到了快下班時，才連說帶笑地回來。肖何依然情緒高漲，衝着我和周圍的們幾個女同事說：“哎，馬上就下班了，你們穿得這麼漂亮，我帶你們去長安街兜風怎麼樣？”還沒等我警惕起來，“哎——”那幾個瘋丫頭早跳起來了。坐敞蓬車到長安街兜風，這在當年實在是太誘人了！ 我也顧不上別的了，隨着大家一起準備起來，匆匆收攤下班。

我們幾個人唧唧喳喳地擠進了那輛小敞蓬。。。這輛銀灰色的敞蓬車太扎眼了，一路上的回頭率幾乎是百分之百。

車子駛進了寬闊的長安街，開始加速，這時我才明白什麼叫兜風。那迎面而來的風力之強，吹得頭髮一下子就飄起來了，不時還噼里啪啦地打着臉頰；衣服也象紙風箏似的被吹得兜起來了，嘩嘩地響着 。。。真覺得自己象只小鳥一樣在低空翱翔，又覺得自己象條小魚在海水裡穿梭，寬廣的長安街就象大海，象天空，。。。我再也掩飾不住興奮，和幾個夥伴一起尖聲地叫着笑着，任憑暖風吹亂了長發。。。有多久了，好象爸爸去世以後，我很久都沒有這麼盡情地開心過了。

肖何帶着個純黑的大墨鏡，一邊開車一邊隨着收音機得意洋洋地哼着小曲，我忍不住偷偷觀察着他的側面，聚精會神開車時的肖何顯出一股平時少有的沉穩和可信，眉宇間的帥氣也象電影裡的好人，眼角間流露出的笑意又象個大孩子一樣。我的腦子真糊塗了：他不應該很壞吧？

肖何帶着我們在長安街兜了一個大圈，又好事做到底，再把我們幾個一一送到各自要回家的車站。她們幾個都住在城裡，只有我一個人住在西郊，自然被剩在了最後一個。

肖何也沒有跟我說什麼，就把車停在了一個站牌下面。我剛想說停錯地方了，只見肖何轉過頭來，將墨鏡摘了下來，對我一擠眼：“看見旁邊那個公用電話了嗎？給你家裡打個電話。這車明天就不歸我了，我再帶你兜一圈，吃頓飯，怎麼樣？”

我覺得自己立碼兒就又傻在那了！他這是什麼意思啊？

這時，就聽肖何冷嘲熱諷地說：“嗨，想什麼吶？你的小腦袋瓜怎麼那麼複雜啊？誰知道咱今兒個能拿到這車啊？這不，趁着車還在帶你逛逛大街。又怎麼啦？”

被他這麼一提醒，我也覺得這個敞篷車本來就是個意外的驚喜，肖何不會設什麼圈套的，自己恐怕是有些緊張了。於是，我下了車，給媽媽打了個電話說晚上在外面吃飯。

放下電話，卻又覺得不對勁了，心裡突然“咚－咚－”地開始打鼓，有種誤上賊船或是自投羅網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