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說:《城市的落葉》(24-27) |
| 送交者: 噹噹‘ 2007年05月31日11:07:45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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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簽證前後
等到十一點了,還沒有叫我。 周圍的人也越來越少,聽着他們互相打聽,才知道以前被拒簽過的,都被排到最後。唉!這一早上不是瞎折騰嗎! 一直等到將近一點鐘,一屋子人都快走完了,我才終於聽到自己的名字,而且是3號窗口在叫! 在硬木凳子上干坐了將近5個小時,目睹了一幕幕人間悲喜劇之後,我唯一的盼望就是快點離開這個地方!。。。我徑直走道了3號窗口。這個簽證官果然象大夥所說的最手下無情,我剛把自己的資料從玻璃窗下面遞過去,還沒一秒鐘呢,只見所有的資料就象盪鞦韆一樣,從窗口底下又浮回來了。 3號簽證官拉着腔說:“你的資料不符合要求。回去吧——” “啊?!”我不禁叫出了聲。 簽不下來本是預料當中的,可我怎麼也沒想到3號一眼也不看我的材料。從凌晨苦苦地等到正午,就這麼一秒鐘的工夫被拒了!我收拾起資料,本想就走人了,可就在剛要轉身的時候,又瞥見了簽證官那張趾高氣揚的面孔,剎那間,這一上午所積壓的所有的怨氣和恥辱竟象火山爆發一般噴涌了出來,我用一種自己都不熟悉的大嗓門抱怨着:“你們工作效率也太低了!如果是我的材料不合格,那第一個檢查材料的窗口為什麼不告訴我?也省得我在這裏白等5個多小時!” “什麼?!”那個簽證官大叫起來。他本來都拿起話筒準備喊下一位了,突然又停了下來,扭過頭來看看這個居然敢質疑和頂撞他的人。 “我不管檢查資料的窗口!”3號簽證官幾乎是吼着說,“你的申請資料跟去年一模一樣,除非你能講出來你今年和去年的不同,否則,這樣的資料我們根本不會再考慮!”他說得斬釘截鐵,最後,又加上一句:“你等5個小時怎麼了,你難道還有什麼比簽證更重要的事情嗎?” 說到這裡,3號的眉毛微微一揚。 那一刻,我又讀到了他眼中的那股對中國人無法掩飾的蔑視,心中剛要滅的火立刻又被撩了起來。 “當然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事了!”我特別揚着嗓子說,“告訴你吧,如果說今年和去年的區別,最大的區別就是去年我想到美國去,今年我並不是那麼想去,無所謂。” 我指着自己的申請材料告訴他,我要是真想出國,怎麼也知道再給添加一些新的材料吧?我今年真的是無所謂。 看3號根本不相信我的話,我一時又編不出更有力的理由,就只好把彼得大叔如何建議我來美國讀書的經過簡單地說給他聽了。最後,為了長一下自己的志氣,特別加了一句“其實,我覺得我在北京的這份工作最好。”這些都是發自內心的話,所以,我說的時候帶着一種自豪和喜氣。 那個簽證官不知每天要奚落多少人,可是這時,他分明感到了我真的不是他每天見到的那些出國狂。他好象突然來了興趣,說:“那你告訴我你現在每天的具體工作,你每個月的工資,還有,你對未來的計劃。” 看他的口氣一下子和藹了,我也馬上放鬆了。大概告訴他我現在的這份工作多麼好,公司以後會派我去英國讀書。我說話的時候成心調子高高的,就是想讓這個傢伙知道,不是所有的中國人都死皮賴臉地想到美國去。當時,我已經習慣說話的時候,眼睛看着對方的眼睛,所以,能夠很明顯地感到簽證官的情緒隨着我的話漸漸地轉變,最後,他眼睛一亮,“我想問你,那個英國來的彼得說英國不如美國好,你又怎麼認為呢?” 我皺了皺眉頭,想不出答案。我的人文和地理知識差透了,只好實話實說:“我真的不知道。英國也好,美國也好,對我而言,都是地圖上很遙遠的地方,我覺得好象差不多。” 簽證官凝視了我一下,又拿起了我的資料,突然轉身走了。他和另外兩個簽證官說了句什麼,立刻,三個窗口“咣噹”“ 咣噹”“ 咣噹”又全部關上了! 我踮起腳尖來,伸着脖子,從窗口縫剛好能看到三個簽證官正在一起說着什麼,中間是我的資料! 天哪!難道他們在重新考慮我嗎?我突然緊張起來,踮着的腳尖都有些顫抖,不可能吧? 三個簽證官在一起討論了大約有5分鐘,我的心也被揪了好幾百秒。。。最後,當那個3號簽證官轉過身向我微笑着的時候,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遞給了我一張黃條! 至今,我還清楚地記得他說的每一個字,“我們決定,讓你去美國讀書,看一看到底美國好還是英國好。” 。。。 等我走到了大街上,還是感到是在夢裡。我難道真的拿到了那麼多人夢寐以求的去美國的通行證了?這一切是真的?可我現在好好的,一個人到美國去幹嘛呀? 這種感覺就好象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通天大道,多少人都在後面擁擠着要上去。我還沒想清楚自己要幹什麼呢,就被衝到了最前面。。。
簽證成功的事,我第一個告訴了曉鵬,“你信嗎?我簽下來了!” 我給朋友們打電話,告訴他們我神奇般的簽證過程,朋友們都驚訝不已: 我也同樣告訴了肖何。他的反應跟誰也不一樣,連頭也沒抬就說,“我怎麼說的來着,我就知道你遲早會走的嘛。” 我仍然象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每天去上班。因為我真的拿不定主意,到底去不去美國讀書。在京城大廈過了這段舒舒服服的日子以後,我打心眼裡再也不想回任何學校再重新讀書。拿我每月的工資和日常開銷相比,我認為收入不在美國人之下。放着這樣滋潤的好日子不過,一個人孤零零地到一個陌生的國家重新奮鬥,豈不太苦了嗎! 可是,美國,美國就象是全世界的中心窗口一樣,我也很想去美國旅遊,長見識,美國的誘惑還是太強了!我想啊想啊,真不知應該怎麼辦。
肖何一直在哼着一首電影插曲,他好象看都沒看我一眼,就問,“怎麼樣,準備得差不多了吧?什麼時候跟公司挑明啊?” 我說,“我還沒想好呢。” 肖何突然換了話題,“我說啊,你男朋友人挺不錯的,人家又有學問,比我強多了。那天,我見了他,也就死心了。” 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突然聽到這樣的話,只覺得心頭又是一陣酸楚。我習慣性地側過身來,望着開車的肖何,他很心平氣和的樣子,表情是那麼誠心,那麼坦蕩。。。我忽然覺得心如亂麻,不知說什麼才好。 對我來講,我半點也感不到因為學歷而造成的我和肖何之間的距離。但是,我已經有男朋友而且肖何也已經結婚這一事實,是我和他之間的一道堅固的高牆,高得讓我看着就頭暈目眩。肖何比我大十幾歲。如果靠着自己年輕,把別人的家給拆散了,我覺得也太缺德了。我對肖何,如果說心裡曾經動過幾動,結果是始終也沒真跳起來。
還是哥哥了解我,給我出了個主意,“我說啊,這個簽證來之不易,花錢都買不來。不用一次就浪費了,也忒可惜了。。。不然,你先去美國看看,高興呢,就留下讀書;不高興呢,就用學校給你的半獎週遊一圈,然後再回來,也不晚嘛。” 這話說到我心坎上了,我就愛遊山玩水,對啊,實在不行玩夠了,錢沒了,就回來嘛。 於是,我抱着機會難得的心態,開始準備出國去看一看了。我在北京的親戚很多,七姑八大姨都幫着張羅,箱子,衣服,所有要帶的東西,幾乎都是家人幫我操執的。我感覺自己就象一個牽錢木偶一樣,完全聽家裡指揮,辦理各類證明,證件,買東西。。。 我上班的時候開始心不在焉了,心想,這個星期一定要給大老闆攤牌了。
又是風和日麗的一天。午飯以後,肖何突然走過來跟我說,“嗨,有空嗎?我問你個事兒。” 我生怕他再找個犄角旮拉的地方,就說,“什麼事啊?不然我們去對面那個小瀑布前面坐一坐?” 肖何說,“哦,不用了,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想問你要不要美元。” 我告訴他,家裡都給我準備好了,大概不到2千,我還有半獎,應該差不多了。 肖何從兜里掏出了個信封,說:“你家裡是你家裡的,這份算是我的。”他看了我一眼,接着說:“你別又緊張,算我借給你的,等什麼時候你自己掙了錢,再還給我,好吧?不算多,三千,我去年自己掙的一筆。。。” 我聽到“三千”這個數字,頓時覺得耳朵里“嗡——”地響了起來,肖何後面的話我再也聽不見了。好半天,我才醒過味兒來,連聲說:“不行,不行,這怎麼行呢?” 肖何反問我:“為什麼不行呢?你一定用得上的。反正這錢擱我這兒也沒用,就一直就放在銀行里 。” 我小心地問:“這麼多的錢你怎麼能隨便借人呢,要是你老婆發現了,那你可麻煩了。” 肖何有些不耐煩,“你不用瞎擔心。這錢是我去年自己私下和朋友一起賺的,她根本不知道。。。” 我一聽這話,耳朵里再次“嗡——”地響了起來。。。 我真有些蒙了:什麼人哪?怎麼還背着老婆存這麼多錢啊?這錢我更是不敢要了。 我表示堅決不要。 肖何的臉色一下子暗淡下去了,突然不說話了。 我趕緊告訴他,我去上學還是有可能爭取全獎的,不應該需要好多錢的,而且,如果我真的需要,我會寫信來再問他要的。。。可是,無論我怎麼抹,象是越抹越黑了。 肖何還是沉着臉,不說話。 我也卡殼沒話了。 我們倆開始悶頭往公司走着。。。。就要走到公司門口的時候,肖何突然開口了,“你哪天的飛機?我開車送你去機場行嗎?” 我想都沒想,趕緊說:“好啊,好啊,我是九月十號上午的飛機。”
聽說我要出國了,一些從小看我長大的親戚和朋友們都要親自到機場為我送行,我們原來定的兩輛出租車都不夠了。肖何不知從哪搞來了一輛小麵包,大伙兒這才都坐下。 到了機場,一切順利,飛機也是正點起飛。我開始依依不捨地說再見。我從小到大連北京都沒離開過,一下子要飛越太平洋,獨立生活,家人怎能放心呢?對我千叮嚀萬囑咐,同樣的話由不同的人重複地叮囑好幾遍,我已經昏頭了,最後什麼也聽不清楚了,只是乖乖地不停地點頭,保證一定聽話。後來,大家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就勸我早點進去安檢,然後他們就一起坐車回家了。 聽到“車”這個字,我忽然心頭一震:啊?肖何呢?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再也沒看到他了!我怎麼能不和肖何說再見就走呢? 看我急成那個樣子,全家人都幫我四處尋找肖何。我哥哥視力最好,指着大廳最裡面的緊犄角告訴我:“在那兒——”。 我趕緊小跑着奔了過去。。。
肖何轉過頭來,瞟了我一眼,不僅沒有一點笑容,而且還很煩地說:“你到這兒來幹嘛?快回去。” 我原以為肖何見了我會高興,也會親切地囑咐我幾句話,象以前一樣輕輕地拍拍我的肩,或許還會擁抱我一下。。。至少也應該握個手,說句一路平安之類的送別的話吧。可是,肖何只對我說了那麼一句,就轉過頭去,再也不多看我一眼了。 自從認識肖何以來,還從來沒被他如此冷待過。我真的發蒙了,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本來想好的幾句告別的話也給忘了,只好衝着肖何的後腦勺又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我終於明白肖何真的不想和我話別了,呆呆地愣了一會兒,也只好怏怏地往回走。走了十幾步,難受得揪心,再一次轉過身來,希望肖何這會兒正在望着我的背影。可是,他沒有。。。肖何就象一塑雕像一樣,筆挺地坐在那裡,眼睛還望着窗外,我看不清他的臉。 我還有些猶豫,想折回去再看一眼肖何,可是瞥見遠處的那一大群家人正頻頻向我招手呢,我只好一咬牙,開始向家人和入關口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我再一次回頭,最後看了一眼肖何,他居然一動沒動,還是呆呆地坐在那裡,望着窗外。。。 這個穿着筆挺的側影就是肖何留給我的最後的印象。 我當時腦子一片混亂,全然不明白肖何在想什麼,也沒有時間仔細琢磨,心裡還安慰自己說,沒關係,反正我不久就會回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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