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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真心永存(下)zt
送交者: laolao0 2007年06月05日10:09:55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七)

  兩人的關係漸漸公開,吳峻也去了曾悅軍的宿舍幾次。曾悅軍開始還有些耽心,因為那些女生各個伶牙俐齒,有的對她羨慕,有的嫉妒。但吳峻在這些女生面前應付自如,態度灑脫。最讓曾悅軍感動的是吳峻處處流露出對她的敬重和保護,使得她的那幫姐妹羨慕不已。

  天氣漸漸地冷了,這年冬天來得真早,寒風刺骨。這天下自習出來,被涼風一激,吳峻不禁打了個冷戰,用手攏了攏衣領。這時,一個軟綿綿的東西搭在吳峻的脖子上,挺暖和。吳峻用手一摸,是條毛圍巾。只見曾悅軍繞到吳峻前面,把圍巾在吳峻的脖子上繞了一圈,說:“暖和點兒嗎?”

  吳峻很驚奇,問道:“是你買的?”

  曾悅軍搖搖頭:“我上個禮拜天織的……免得風往脖子裡灌。”

  一股熱流傳遍吳峻的全身,他情不自禁地一把把曾悅軍緊緊抱在懷裡:“悅軍……,你真好!”曾悅軍也順手緊緊抱住了吳峻,不顧周圍下自習的同學投來的好奇的目光。兩人在寒風中緊緊相擁,雖然沒有說話,但都強烈地感受到對方的愛。過了好久,他們才鬆開。吳峻看到曾悅軍抹去了眼角的一滴淚珠。

  曾悅軍在日記中寫到:今天在回家的路上我買了幾捲毛線,回到家就趕着給他織圍巾。我邊織邊想:我為什麼要給他織這條圍巾呢?想着想着,我忽然落下了眼淚-知道我已經不可救藥地愛上了他,我不能再離開他。今後他的愛就是我的愛,他的快樂就是我的快樂,他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他走的路就是我要走的路……

  曾悅軍也開始準備英語。吳峻曾問她:“你不想當官兒了?”曾悅軍答道:“怎麼不想?我到美國當官兒去!”

  經過積極準備,吳峻以高分考過了TOEFL和GRE。在以後的聯繫學校過程中,曾悅軍更是全力幫助,整理材料、寫信等等,使得吳峻省了不少心。終於在畢業前,吳峻收到了幾所名校的錄取通知書和獎學金。與此同時,曾悅軍也考入了本校的研究生。

  要畢業了,大家依依不捨。宿舍的老大哥對吳峻說:“吳峻,咱們班你最順當了,該有的都有了。曾悅軍是個好女孩,對你是真不錯,你可不要對不起人家。聽說如果你們結婚,她就可以辦陪讀出國,能省不少事……”

  吳峻還沒有想過結婚的事,就問在美國的表哥的意見。表哥說是可以這樣,兩個人可以在一起,聯繫學校也方便些,運氣好的話可能能在同一所學校或附近的學校上學。

  吳峻覺得這個辦法不錯,但覺得時間太倉促,心理準備好像也不夠,於是就和父母商量。吳峻的父母見過曾悅軍幾次,雖然知道曾悅軍是個不錯的女孩,但對她的個人和家庭條件難以滿意。一聽結婚的事,堅決反對。理由很充分:第一,吳峻到美國得有個適應過程,不能太分心;第二,吳峻的獎學金有限,供一個人已經不容易,供兩個人太困難;第三,悅軍在國內可以上很好的研究生,到了國外反爾沒事兒干,浪費青春。

  曾悅軍理解吳峻的心情和處境,她對吳峻說:“結婚是件大事,應該各方面準備好了再辦。分開一段時間也正好可以考驗咱們的感情。咱倆老在一塊兒呆着了。”

  吳峻就要出國了。一天,在曾悅軍的小屋裡,曾悅軍交給吳峻一把小巧的鑰匙。吳峻問是什麼的鑰匙,曾悅軍抱過放在桌上的一個木盒,說:“這裡裝着我寫的所有日記。這把鑰匙是開這盒子的,我這裡也有一把。”

  “你是想讓我打開它嗎?”

  “對!但不是現在。吳峻,咱們從相識到相知,由淺入深有兩年多了。這中間我的內心其實有好多不可告人的東西,但是我都記在我的日記里了。這裡裝着的是我的坦白、真實的心。等咱們再相聚的時候,我就把這顆心完整地交給你,到時你一定要好好地愛護她。”

  吳峻把曾悅軍摟在懷裡:“交給我了,那你以後還寫日記嗎?”

  “我想過了,那時我們天天在一起,我有什麼心裡話就跟你說,你不僅能聽,還能跟我分享、交流,比那些本本強多了。所以,到那時我就不用再寫了。”

  吳峻走了。望着吳峻的背影消失在機場大廳的另一頭,曾悅軍忍不住流下眼淚,心裡也掠過一絲隱憂。這些天,她和吳峻單獨在一起的時間很多,兩人也有多次肌膚相親,她那時已經完全放掉了心裡的防線,她也感覺到了吳峻那膨脹的欲望,但是吳峻一直保持着很強的自制力和理性,沒有越過雷池。

  曾悅軍不知道,在吳峻高級神經中樞的深處,一直藏着母親的叮囑:誰知道你這一出國會怎麼樣?你也許在國外能找個更好的……

                 (八)

  吳峻很快適應了美國的生活,只是心裡天天想念着悅軍。這裡的生活枯燥而且寂寞,吳峻常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默默地呼喚着悅軍的名。曾悅軍家沒有電話,他們的聯絡方式主要是寫信。吳峻也真正體會到“家書抵萬金”的含義。

  一次中國學生聯誼會,吳峻遇到了附近一所學校的朱麗亞。朱麗亞人長得很漂亮,性格也好,這樣的女孩在留學生里可以說是“奇貨可居”了。朱麗亞生性活潑,給吳峻枯燥乏味的生活帶來不少歡樂。

  一天在吳峻的學校開party,結束後已經很晚。朱麗亞很自然地跟吳峻回到吳峻的住處。吳峻知道朱麗亞今晚是不會回去了。中國留學生到美國後,觀念上也入鄉隨俗,非常開放,男女同居也變得思通見慣,而且吳峻住的地方只有一間房。吳峻預感到將會發生什麼,心裡很是慌亂,便藉口實驗室還有點活要干,跑了出來。

  吳峻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着,又想起了曾悅軍。吳峻雖正是在血氣方剛的年齡,但是家庭的教育使得他在這方面非常保守。他心裡明白,他和朱麗亞之間的交往完全是在填補心靈的空虛和情慾的需要,兩人沒有那種心靈的碰撞,和彼此之間相互的理解和關心。雖然如果經過長時間相處,這種情況也許會改變,但是現在就有這樣的關係,太早了!想到這,吳峻給朱麗亞打了個電話,告訴她他今晚會在別的同學那裡過夜。

  第二天,吳峻回到自己的窩,發現朱麗亞已經走了,但是屋子卻被收拾得很乾淨,連衣服都洗好、疊好。吳峻的心裡一熱,腦海里卻閃現出悅軍的影子:有個家多好!!

  這件事吳峻沒有告訴國內的任何人,在他看來,和朱麗亞之間只是一個短暫的朋友關係,沒有真心可言。吳峻因為這事也常常內疚,兩人的關係也漸行漸遠。要說到美國後,吳峻聽從了母親的話,也注意過周圍的女孩。但他漸漸明白,他不可能再把自己的心交給別的女孩。只要一有時間,他就會給曾悅軍寫信。曾悅軍則是不管收沒收到吳峻的信,總是定期寫。曾悅軍的信讓吳峻讀起來心裡總是覺得暖呼呼的,一字一句都好像寫在他的心裡,那麼貼心。曾悅軍這一段時間也是很忙-馬上就要考托,夏天時要考G,還抽出時間幫吳峻的弟弟吳嶺複習準備高考。吳嶺也很佩服曾悅軍,一個學文的,數理化的基礎還那麼堅實。吳峻的父母對曾悅軍也好像越來越認同,覺得是個懂事、有出息的孩子,同時也被兩個人之間深厚的感情所感動。憑着吳峻的父親的關係,給曾悅軍找了個學開車的機會。教開車的師傅對曾悅軍的聰穎也是敬嘆不已,這麼幾下就能把個“130”開轉了!

  吳峻選定了實驗室,老闆David年輕有活力,還養了一群孩子,整天樂呵呵地。吳峻和David很快混熟了。有一次閒聊的時候,吳峻告訴David他有一個女朋友在國內。David說到:Jun,我們有句老話,說如果你喜歡一個姑娘,就不要離開她。吳峻心說:廢話,我也知道這句話,我這不是沒辦法嗎?

  後來吳峻轉念一想,感到現在自己已經相對穩定下來,日子也不象想象的那麼苦,應該考慮和曾悅軍的將來了。要說這段時間,對吳峻來說最苦的算是對曾悅軍的思念。曾悅軍給了吳峻很大的精神上的支持,一段時間的分離反爾使兩人的感情進一步加深。吳峻感到兩個人應該有共同的生活了。想法一出,吳峻就立刻行動起來,先和曾悅軍溝通,再作父母的工作。父母這次沒難為他,表示同意。於是,吳峻決定在暑假回國,與曾悅軍結婚。

                 (九)

  春天到了,中國大地在經歷了改革開放的蜜果和苦酒後,孕育着一場風暴。這場風暴隨着胡耀邦的辭世不期而至了。當學生、市民和工人湧上街頭時,中國成為了世界的焦點。吳峻雖然功課、實驗很緊,但是仍然非常關心事態的發展。經歷了前幾次學生運動,吳峻更多的是觀望。

  而身處整個運動中心-北京高校的曾悅軍則經歷了一系列的態度轉變,從開始的懷疑、觀望,到積極支持,積極參與。在這期間,曾悅軍經常與吳峻的父親討論,還爭吵過,氣得吳峻爸爸揚言不讓他們結婚。不過曾悅軍的弟弟一直是運動的積極分子,還參加過幾天絕食,對曾悅軍所持的態度,吳峻的父親表示可以理解。吳峻也勸她,在這件事上不要太過火,免得以後出國麻煩。5。19戒嚴令之後,曾悅軍的態度有所轉變,對政府失望,對學運中的一些亂像也很擔憂。在和吳峻最後一次通話時,曾悅軍說:自己太天真了,能力太有限,改變不了什麼,連自己的命運都不掌握在自己手裡。現在只希望吳峻快點回來。

  6月3日是周末。吳峻照例幹了點活兒,買了些東西,回到自己的屋已經下午4點多了。發現電話的留言機里有很多留言。第一個留言沒聽完,他就跳了起來,打開電視,立刻被所看到的驚呆了。電視畫面上是火光、槍聲、滿身鮮血的傷員和四處亂跑着的人們。播音員的聲音在說:北京天安門廣場發生大規模流血事件,士兵向手無寸鐵的學士、市民開槍,死傷不詳。

  吳峻又吃驚又氣憤:光天化日之下怎麼能發生這樣的事?!同時又有些不安,他抄起電話,撥通了家裡。電話另一頭是父親吳勇忠朦朧的聲音:“餵……”

  吳峻急切地說:“爸,小嶺在不在家?”

  一聽是吳峻,父親一下醒了很多,“在,在,……我昨天死命把他拉住的!”

  吳峻鬆了口氣,“那就好!天安門開槍了,死了好多人,這兒的電視上都是……”

  吳勇忠大吃一驚:“真的嗎?怎麼會這樣?”

  母親在一旁說:“我還以為誰家結婚放炮呢。還納悶誰家深更半夜結婚啊!……”

  吳峻接着說:“爸,媽,悅軍家沒電話,你們能不能幫打聽一下,看看他們家情況怎麼樣?”

  吳勇忠說:“沒問題,他們那兒有傳呼,實在不行,我今天跑一趟,你放心吧!

  “好!有什麼信兒趕快告訴我一聲!”

  ……

  放下電話,吳峻心裡仍然惴惴不安。

  整整一夜,吳峻難以入睡,也沒等到電話。第二天一早,吳峻接着打電話,打了幾次,才找到吳嶺。吳嶺告訴吳峻,聽說曾悅軍受傷在醫院裡,爸,媽和曾悅軍家都在打聽情況。醫院裡很亂,具體情況他也不清楚。不過一有確實的消息,肯定會立刻告訴吳峻。

  吳峻的心裡越發不安:她不是說不去廣場了嗎?怎麼在這節骨眼上去了?她受的是什麼傷?這一天,吳峻什麼事也做不進去。

  晚上,電話響了。那邊是父親顫抖的聲音:“吳峻,你要堅強!……悅軍不是暴徒,她是為救人而中彈的!”

  聽到父親異常的聲音,吳峻立刻有一種不詳的感覺,頭“嗡”一下大了:“爸,悅軍她怎麼了?”

  父親停頓了一下,說:“昨天晚上,你媽和我,還有悅軍的父母,在醫院看到她了。她……很安祥……”

  “爸,你說清楚點,悅軍現在怎麼樣了?”

  “吳峻,你一定要冷靜,現在不要做任何事情,因為你很可能會做錯事……悅軍……不在了!……”

  吳峻呆了,不知怎麼掛斷的電話:這怎麼可能?我們就要結婚了,馬上要開始新的共同的生活,你怎麼會不在了呢?吳峻抓起電話又打了回去。

  吳峻的爸爸語氣平靜了一些,對吳峻說到:“吳峻啊,我們也考慮過是不是告訴你這事。想來想去,覺得瞞了今天瞞不過明天,你遲早要知道。你肯定很難受,我們也是。昨天晚上,你媽陪了她媽一宿。這事誰也沒想到。既然出了,吳峻,難受歸難受,但是你還年輕,要多保重啊!”

  一連幾天,吳峻魂不守舍,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曾想馬上回去,但是被吳勇忠制止:現在太亂,吳峻回來可能更添亂,反而不好。

  北美的中國學生在醞釀一場大的行動。很久未見的朱麗亞也來找吳峻,商量着一起去,但見到吳峻嚇了一跳,像換了個人似的。接着聽說了吳峻的事。一個同學竄度說:“正好去,控訴控訴這個罪惡的政府!”

  吳峻早已是悲憤滿腔,但同時也心力交瘁,覺得這樣做不但於事無補,心裡還會更加不安。

  朱麗亞那天也沒去DC。她買了一大堆菜,給吳峻做了一桌。吳峻跟着忙前忙後,但是心情卻輕鬆了一些。吃飯的時候,兩人聊起了大學的生活,吳峻不知不覺講了許多他和悅軍的故事。朱麗亞靜靜地聽着,然後說:“吳峻,你是個好人。多少中國學生到了美國,覺得民主了,解放了,自由了,開始放縱自己,這實際上是一種墮落……”

  吳峻有些迷糊地看着朱麗亞。朱麗亞笑了笑,說:“我在說我自己呢!……多給家裡打打電話吧,那日子肯定也不好過。”說着,掏出一張電話卡。“這是我今天在超市買菜的時候送的,拿去用吧?”

  吳峻心裡一陣感激。朱麗亞接着說:“吳峻,別忘了我……這個朋友。”

  吳峻握住朱麗亞的手,“朱麗亞,謝謝你!”

  朱麗亞的關心和溫情,使得吳峻那流血的心得到一絲撫慰。但是悅軍的死留下的痛一直無法消除。

  David了解了情況,對吳峻說:“Jun,回去看看吧,她也許走得還不遠……”

  吳峻聽了,心裡又是一陣絞痛,他何嘗沒想過回去?但是一想到回去後就要面對那血淋淋的的現實,又懷疑自己能否承受。David看出吳峻在猶豫,就接着說:“Jun,受傷了就要醫治。這個我沒法給你,這裡的人也沒法給你。只有你和你的親人在一起,才能得到醫治。這裡你不用擔心,你的位置我會給你保留,系裡我會幫你說話的。”

  吳峻想了良久,便決定回國一趟。這段時間,吳峻也斷斷續續地了解到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電視裡發布了對北京市民的通告後,曾悅軍覺得晚上會出事,就到廣場上去找弟弟。曾悅軍的弟弟這一段時間天天在廣場上泡着。曾悅軍費了好大勁才找到。但是學軍說什麼也不肯回家。這時候,傳來了槍聲,從西邊過來的人說解放軍用的是真槍真彈,見人就殺。學軍弟一聽就急了,帶了幾個同學要去拼命。曾悅軍一下子跪下,懇求道:“我這說話就要嫁人出國了,爸媽年齡也高,你要是出點什麼事,咱爸和媽靠誰去?你現在這樣不就是去送死嗎?你不為自己想想,也得為家裡想想啊!”

  學軍平時最敬重姐姐。看到曾悅軍聲淚俱下的樣子,心就軟了,同意回家。他們走了沒多遠,就碰上了兵。子彈帶着鬼異的光在夜空中尖叫着划過,人群象潮水般地撤下來。他們只好改走小路。就在這時,從路口裡傳出一陣口號:打倒法西斯!!口號聲沒落,一排密集的子彈打了過來。曾悅軍他們已經快到路口安全地帶了,忽然聽到有人喊:有人受傷了!曾悅軍回頭一看,只見一個人正在地上掙扎,便跑回去搭救,又一排子彈打了過來……

  吳峻很長一段時間是滿腹恨怨的。他恨這個殺人的政府,但是覺得無助和無奈。他怨曾悅軍的父母:在那節骨眼上還讓孩子上街;他怨曾悅軍的弟弟:為什麼那麼衝動,為什麼不聽曾悅軍的勸告早點回家;也怨自己的父母:知道事態緊急,攔住自己的孩子,為什麼不告訴曾悅軍他們家要小心?但是他最怨的還是他自己:不應該離開她,應該早點兒把她接出來。

                 (十)

  吳峻就是這樣帶着一顆沉重的心登上了飛機。飛機上,吳峻忽然感到悅軍好像就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沖他微笑,和他說話。那被淚水和鮮血模糊了的身影也又漸漸地清晰起來。吳峻默默地喊道:“悅軍,我回來了!”

  到了家,放下行李就往曾悅軍家趕。這個養育了自己20多年的城市,周圍的一切還是那麼熟悉,但是吳峻忽然覺得這座城市又是那麼陌生,自己好像並不屬於這裡。

  曾悅軍的媽媽開的門,看到吳峻,說到:“吳峻……,我們對不起你!”吳峻看着曾悅軍的媽媽,一年沒見,她老了許多。吳峻心裡一酸,強忍着眼淚,說:“阿姨,都怪我……”

  曾悅軍的父親也迎了出來,衝着吳峻擠出了一絲艱難的微笑。

  悅軍媽媽和吳峻面對面坐着。悅軍媽媽不停地講着悅軍過去的事,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悅軍爸爸在一旁默默地倒水。

  悅軍媽媽嘆道:“唉!我真傻,真的!我只以為土匪、國民黨的兵會對老百姓開槍,沒想到……”

  悅軍父親趕忙制止道:“你就別再說了!”

  悅軍媽媽:“怎麼,你已經聽膩了?”

  吳峻發現一直沒見到悅軍的弟弟,就關切地問道:“學軍在嗎?”

  悅軍媽媽說:“我把他送到農村姥姥家去了,可憐的孩子……那天他把悅軍送到醫院,悅軍說什麼也讓他趕快回家,說不然我們會急死。學軍回到家,我們鬆了口氣。可是他的樣子很嚇人,一句話不說把自己關在屋裡。我們怎麼問也不說一句話。這孩子打小太嬌慣,姐姐也慣着他……天亮了,他突然衝出來要出去。我們拉住他問他幹嘛去,他說去看姐姐。我們這才知道悅軍出事兒了。我狠狠打了他兩巴掌,他才把實話說出來。他那個樣子我們哪敢讓他出去?你叔叔騎車去了醫院。後來你爸爸媽媽開車來了,我們才一起去了醫院……學軍從小就最敬重姐姐。我脾氣不好,他爸爸又不會說話,多虧了悅軍。這次出事,他也是要死要活的,我看着他,兩人都難受,讓他去干點農活,也散散心……”

  吳峻聽了心裡很難受,說:“阿姨,我想在悅軍的屋裡坐坐。”

  吳峻坐在曾悅軍那窄小的屋裡,心潮起伏。在這裡,他們一起憧憬過未來,彼此勉勵,相互依託。吳峻似乎仍能感到曾悅軍的氣息,他在心裡說:悅軍,我回來了,可你卻走了,是我對不起你呀!……吳峻的心裡一陣陣地絞痛,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透過模糊的淚眼,吳峻看到了桌子上曾悅軍放日記本的盒子。他摸索着從兜里掏出一串鑰匙,找到曾悅軍給他的那一把。吳峻自言自語到:“悅軍,你走了,但是把你的心留了下來。就讓我擁有你這顆完整的心吧!”

  一連幾天,吳峻都在廢寢忘食地讀着曾悅軍的日記。曾悅軍的日記從初中開始寫起,一直到那年的6月2日,沒有間斷。吳峻也真正體會到為什麼曾悅軍說日記本是她最好的朋友。日記里也詳細地記述了她和吳峻所走的每一步。吳峻這才知道,當初曾悅軍在香山第一次見到他就對他很有好感,並且暗自慶幸吳峻沒有找其它女孩搭伴。她對吳峻的愛護,大多是出於本能,但也有一些私心。日記本里還夾着吳峻寫的那封“感謝信”。曾悅軍一直覺得能結交吳峻很幸運,但同時對兩人的關係能否長久沒有把握。她在日記里多次寫到:以吳峻的條件,找一個比我強的女孩很容易,我跟他,也許只是逢場作戲……即使她被吳峻的真誠深深打動,任不忘時時提醒着自己。這種想法直到那天給吳峻織了圍巾才改變。

  那天晚上送完圍巾後,曾悅軍在日記中寫到:我們在寒風中緊緊地擁抱,我的身體在他的懷裡瑟瑟發抖。我意識到,這一段時間,我其實一直在欺騙我自己。我們之間是真誠而且純潔的,而我一直用世俗的酸腐在玷污她,我實際上是在欺騙兩個人。希望一切還都不晚。今後我要全心全意地愛他……

  吳峻出國後,曾悅軍在每天的日記中都記掛着吳峻,滿了擔憂和思念。有一次,曾悅軍和同學去香山郊遊,使她想起了與吳峻的初次相逢。吳峻還記得曾悅軍在信里提到過這事,當時曾悅軍在信中說:幸虧那個友好宿舍,使得我們能夠相遇。等你回來後,我要和你一起重溫咱們愛的足跡。看到這兒,吳峻於是揣上曾悅軍的日記本,出發了。

  吳峻首先來到了香山。雖然是暑假期間,公園裡卻沒什麼人。他找到了和曾悅軍見面的那棵樹,一幕幕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吳峻不禁有些後悔:盡顧着忙出國,這裡竟然再也沒有與曾悅軍來過……他在校園裡慢慢地踱步,看着周圍的一草一木:你們還記得我們當時的竊竊私語嗎?他騎在兩所學校之間的林蔭路上,想起自己曾經說:“這條路我閉着眼睛都能騎下來。”他在教室的門口,學校的大門前徘徊,往事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他騎在他們一起回家的路上,一路淚流……

  這次回國,變化最大的是吳峻的父親,這讓吳峻沒有想到。吳勇忠在“文革”期間曾受到迫害,但因為不是“罪大惡極”才得免於大難。林彪事件後就恢復了工作,粉碎“四人幫”後,在胡耀邦的主持下,得以平反,官復原職。憑藉自身的能力、機遇和人脈,幾年後便身居要職。家裡的生活和住房條件得到明顯改善。因此,吳勇忠對黨是衷心耿耿,信心滿滿的。在這次學運期間,吳勇忠雖然同情學生,但是立場上始終與中央保持一致。6。4的槍聲,特別是曾悅軍的死,使他的信心發生的極大的動搖。他講到:發生這次事件的根本原因,是政府的工作不力,怎麼能歸罪於學生和普通老百姓?他說了一件吳峻不知道的事:曾悅軍家的那台電子管的電視,在去年年底終於射不出圖像了,於是想買一台彩電。年初的時候,彩電嚴重脫銷,價格飛漲,最後他們盡全家的積蓄,買了台雜牌彩電,用了才兩個星期,就出現了質量問題。吳勇忠對這件事很愧疚:憑他的關係,一句話,至少可以搞到名牌的市場價彩電。就是心裡還是瞧不太起他們家,曾悅軍也沒求他,就讓這事過去了。吳勇忠嘆到:“如果我那時幫了他們,他們家也不會對這場運動這麼積極了……多好的孩子!我們有罪呀!”

  曾悅軍的日記寫到6月2日,6月3日只寫了個開頭。吳峻決定去探尋曾悅軍在生命中最後的足跡。

  長安街和天安門廣場上仍留着坦克壓出的痕跡,騎在上面,一路的顛簸。吳峻來到曾悅軍中彈的小路口。已經沒有了血跡,但是牆上、樹上的彈洞,向人們講述着這裡曾發生的事情。吳峻最後來到了曾悅軍那晚被送去的醫院,正巧這裡有幾個他過去的同學在這裡讀研究生。大家聊着那時發生的事兒,都噓唏不已。吳峻了解到,還有幾個他認識的人那天遇難了。有一個比他小兩年級的學生,後腦勺被子彈打掉了一大半。他們家在偏遠地區。他父母借了錢,千里迢迢地來到北京。這是老兩口第一次出遠門,卻是到北京給兒子收屍。講到這兒,大家都開始大罵,但是很快都沉默下來。

  這時,一位同學說:“我們這兒有幾個醫學生那天晚上在醫院,也許有誰知道曾悅軍……就是……,現在很多人都沒回來,不過可以問問看。”

  於是他們就到了醫學生的宿舍。一個叫楊賽的醫學生一聽吳峻,就驚訝地說:“你姓吳?認識曾悅軍?”吳峻點點頭:“我是她的男朋友。”“從美國來的?” “是!”“你可是找對人了!”楊賽把其他人請出屋外。自己從書架上拿下一瓶二鍋頭和兩個水杯,先倒了小半杯,喝了一口,又點上一支煙,也給吳峻點上,眼睛望着窗外,忽然眼淚流了下來,說:“曾悅軍就死在我的懷裡!”

  吳峻這段時間流了很多淚,這時反爾顯得很平靜,有些詫異地看着楊賽。

  楊賽吸了一口煙,緩緩說道:“那天我們看過電視,都感到會出事,就跑到長安街上看動靜。一會就聽到槍聲,而且有人說部隊用的是真槍真彈,我們還都不相信。這時候我們邊上有一位市民模樣的人喊了句什麼口號,話音剛落,就“撲通”一下倒下了。我們幾個都給下壞了。周圍的人七手八腳地要送他去醫院。我們一想,我們醫院就在邊上,就跟着把他送到醫院。到了醫院,那人已經沒氣兒了。我們看到醫院裡已經送來了好多傷員。那天醫院一點兒準備都沒有,急診室一下就滿了,有的人直接就把傷員送上手術室。我們幾個相對高年級的學生就被派到手術室幫忙。

  曾悅軍被送上來的時候,情況已經很嚴重,但是意識還清楚。她戴着校徽,看得出是個研究生。同時送來的還有一位,是腿上中的彈。那人一上來就說:快救那個女學生,她是為了救他才中彈的。她中的是開花彈,前胸一個小洞,後背炸出一個大窟窿。那傷口,血肉模糊的,還有股焦糊味,一股一股地冒着血。那陣勢,好多醫生護士都沒見過,只是憑感覺去處理。我和一個護士忙着給她簡單地處理了一下傷口,抽血,輸液,她都靜靜地看着。忙過一陣,我給她量了個血壓,很低,我覺得情況不好,就又量了一次,一樣,她的脈搏非常微弱。這時,她說話了,聲音很弱:“大夫,我是不是要死了?……我不想死……,我有家……我要出國……我有愛人,在美國,他就要來接我……我好冤枉,我不想死啊!……”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絕望。我當時不知說什麼好,就去找手術室的護士長。護士長來了,當時測血壓已經測不到。她大致地檢查了一下,說:“已經沒救了!”我很着急,就問:“馬上上手術也不行嗎?”護士長說:“血都沒配好,上了台子也……,給她整理整理吧!”就走了。我當時不知所措,只是使勁把那輸液瓶子往高了掛。忽然,她眼睛放光,嘴裡好像在說着什麼。我湊到她嘴邊,聽到她好像在說:“吳峻,抱緊我……,吳峻,抱緊我……!”我也不知怎麼,就把她抱在我懷裡。她的身體已經變涼,氣息微弱。我緊緊地摟着她,好像這樣可以讓她暖和一點。她的呼吸越來越弱,直到停止。”

  吳峻聽着楊賽說着,似乎置身於那個血腥的醫院,心潮起伏,但臉上卻顯得十分平靜,他似乎看到了曾悅軍在她生命最後一刻的情景。他也明白,曾悅軍在她的彌留之際,“看到”了他。

  楊賽繼續說:“把她送太平間時,護士長叫我看看她身上有什麼遺物,以便以後交給她的家人或學校。”說着,他從一個壁櫃裡拿出一包東西。“我找到幾樣東西:一塊手錶,校徽,學生證和一串鑰匙,就交給你吧。”

  吳峻慢慢打開紙包,看到幾樣遺物。他慢慢打開學生證,看到有斑斑的血跡。裡面夾着一張吳峻的照片。吳峻想起,這張照片是他出國前照的護照相,是他第一次穿西服。曾悅軍很喜歡這張照片。當時他們說好,等結婚時,吳峻還穿這身西服。想到這些里,吳峻終於忍受不住,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並且抽搐着。

  楊賽一手放在吳峻的肩膀上,一手遞過一杯酒,說:“兄弟,喝一杯吧……我那天晚上就像個行屍走肉,後來才發現,這酒真他媽是個好東西!……”

                (十一)

  吳峻回到家,將那帶血的學生證放進曾悅軍放日記的盒子裡。他的頭腦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於是便拿出曾悅軍的日記本,翻到6月3日那頁,想把曾悅軍那天最後發生的事寫完。但是他坐在那裡,卻不知如何下筆。和悅軍所經歷的事又象放電影一樣出現在腦海里。他仿佛看見悅軍那充滿期盼和堅定的神情。這幾天的所見所聞也一下湧上心頭。他感到這幾個星期中從他心裡失去的東西正在被另一種感覺所充滿。他默默地說:悅軍啊悅軍,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你那顆真誠的心將伴我度過一生!想到這裡,吳峻在曾悅軍的日記本的那一頁,寫下:真心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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