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小說《大洋煙雲》寫的是1989後留學生悲歡離合失敗成功的故事, 中間經歷出國潮， 血卡, 網絡泡沫, 911, 海歸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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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版權依據。本文所有人物情節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謝謝觀看.

-firefly(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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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洋煙雲
By China_Firefly

(1)
五月的清晨, 北京火車站, 天氣微冷, 幾百個睡眼惺忪的大學生從列車上魚貫而下.可走向街頭後卻頓時精神抖擻起來, 因為北京站西街兩邊黑壓壓一片市民正鼓掌歡呼呢. 於是他們一路高喊"反對腐敗"口號奔向天/安/門/廣場.

隊伍里一個女學生, 中等個子, 清秀白淨的瓜子臉，一雙烏黑靈動的杏仁眼， 白色燈心絨夾克衫, 發白牛仔褲, 半舊白色球鞋. 當隊伍跑動時, 她腦後馬尾巴上下跳動着. 當隊伍慢下來時她趕緊打量着這嚮往以久的首都, 慢慢發現和上海沒什麼區別, 就是馬路寬點而已.

聽到"打倒鄧小平"口號時, 她大吃一驚. 竟要打倒大救星? 她眉頭緊皺, 抬頭看見前面頭纏白帶的領隊正高舉拳頭, 身邊素不相識的校友們正毫不猶豫地高喊着. 她嘴巴微張, 猶豫片刻, 最終還是沒喊出聲.

往東走走停停一個小時後他們才到達天/安/門/廣場. 只見黑壓壓一片人山人海, 密密麻麻的紅旗正隨風飄揚, 恍若一片涌動的紅色海洋.一座象是美國紐約自/由/女/神的綠色塑像高聳在廣場中心.當高音喇叭里大聲宣布中央高層領導人曾來廣場慰問過時, 新來的學生們頓時心潮澎湃熱血沸騰, 飄飄然以為偉大真理正掌握在手中, 仿佛只要再多吶喊幾下多揮幾下拳頭, 這人人痛恨的腐敗就會自動消失, 美好世界馬上就出現在眼前.

她激動地跟着隊伍走到A大紅旗下面, 地上堆滿綠瑩瑩晶晶亮的七喜飲料和各種港式麵包, 據說都是市民免費捐贈的. 大家猶豫片刻, 開始席地而坐, 大吃大喝起來.

沒多久, 震耳欲聾的高音喇叭吵得她頭昏昏有點無聊起來, 就起身溜達到女神塑像腳下. 神像高聳入雲，雙手往右高舉火炬, 在驕陽下遙望着西方.

太陽越來越猛, 她脫下夾克捆在腰上, 露出一見淺灰色T恤衫，往西走到莊嚴肅穆的人民大會堂前面仔細端詳着, 想起學生們曾在那台階上絕食時她又憤怒起來. 後來她沿着廣場西周看遍天安門城樓博物館和人民英雄紀念碑, 終於心滿意足地回到據點. 昨晚在火車上已激動得一夜沒睡, 這會終於筋疲力盡, 坐下後低頭靠着膝蓋打起盹來.

她叫陳雪, 上海A大數學系一年級學生,曾羨慕朋友參加了熱火朝天的86上海/學潮/. 這一個多月來北京學生的種種壯舉讓她感動不已, 前幾天聽到學生都/絕/食了,可政府還不同意反腐敗請求時, 她終於滿腔憤慨起來. 後來聽說可以免費坐火車來聲援時, 她馬上決定北上. 可惜朋友們都沒興趣, 她只好獨自來了.

等她睡醒時夕陽已西下. 肚子又餓了，只好撿起地上的麵包汽水當晚餐.

冷風吹起, 她撿起地上毯子裹緊身體，開始百無聊賴地數着天幕上依稀閃爍的星星, 心裡卻納悶起來, 原來就這樣鬧/學/運/啊?! 很無聊呢.

她從灰色背包里摸出一張發黃的黑白小照, 借着慘白的路燈再次端詳起來.上面是四歲的她和爸爸在長城上的合影, 兩人都開心地笑着. 可多年前他去世了，之後她一直把這張小照視為珍寶, 盼望那天能故地重遊。她突發奇想，要是明天也這麼無聊就去爬長城吧?

她正神往時，突然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 北京要/戒/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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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洋煙雲 (2)
by china_firefly

荷槍實彈的軍隊就要衝來殺學生?!

四周一片混亂, 雪彈簧般從地上跳起來. 這一定是謠言吧? 人民解放軍是最可愛的人啊? 怎麼會拿槍殺我們愛國學生呢?

正當雪心急如焚茫然不知所措時，突然一張熟悉的黑影在人群里閃過, 她象是見到救命稻草似的跑過去叫道:"路老師!" 那人停住腳步, 回頭, 一臉詫異，驚叫道:"你怎麼也來了? .... 趕緊離開吧!" 他聲音一向宏亮有力, 可此刻卻極其嘶啞, 雪頓時愣住了.那人猶豫片刻，說聲"你等一下",就轉身跑去和邊上的人交頭接耳起來.

雪迷惑地看着那人側影. 他叫路翔, A大數學系一年級研究生,也是她的輔導老師, 中等個子, 頭纏一圈白條子, 多日未洗的燙髮, 俊朗清秀的長圓臉上架着金邊眼鏡,一套淺色運動衣, 右手晃着一個小話筒, 左手指指點點. 雪這才明白過來, 他原來是組織者！

沒多久, 他又朝陳雪走來, 指着幾步遠處一個國字臉高個子說:"那個穿白襯衣的高個子叫趙劍,北京人, 是我的好朋友, 無線電系的, 你去他家休息一下！"

她卻舉棋不定起來, 來北京是支持運動的, 臨陣逃脫也太窩囊吧? 可想到殺氣騰騰的軍隊就要進城時她兩腳發軟， 猶豫再三, 還是同意了.

密集的路燈照得廣場如同白晝, 那個北京人帶着四個女生穿過人群往南走去. 離開廣場沒多久, 身後突然傳來低沉的歌聲:"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 也沒有神仙皇帝..."

是國際歌! 高音喇叭里傳出的!

越來越多的人跟着合唱, 沒多久, 似乎有成千上萬人齊聲歌唱, 悲壯的歌聲在空中激盪.

聲聲渾厚沉重的男低音破空而來, 衝擊着雪的耳膜, 她越來越鄙視自己, 腳步也越來越慢. 走到前門西大街時隱約看到街上很多黑影飄來, 是要去廣場的人.

街兩旁的樹沐浴在朦朧月光里, 陣陣冷風吹過, 撒下一地隱約凌亂的黑影. 身後的歌聲漸漸飄遠, 可聽起來卻越來越真切, 她終於覺得喘不過氣起來, 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 叫道:"我要回去!"

前面四個高高矮矮的黑影轉身，靜靜地看着她, 空氣里瀰漫着緊張的氣氛. 忽然一個女聲響起: "我也要回去." 聲音很輕, 但清晰堅決。另外兩個女生沉默片刻後也說要回去.

那個高個子北京人果斷地說:"都同意了?! 那我們回去吧."

昏暗中雪鬆口氣, 抬頭看到東方夜空一片朦朦暗紅, 一輪緋紅的圓月剛剛升上天.想着這將是人生最後一夜時, 她鼻子一酸, 眼睛慢慢模糊起來, 要是在來京前寫份信給媽媽就好了.

走近廣場時聽到大歌星在高唱"遙遠的東方有一條江, 她的名字叫長江", 嘹亮的歌聲響徹雲霄. 聽着聽着五個人漸漸熱血沸騰, 跟着唱起來: "黑眼睛黑頭髮黃皮膚, 永永遠遠是龍的傳人, 巨龍巨龍你擦亮眼,永永遠遠地擦亮眼."

唱完歌后, 他們這才聽到高音喇叭說明晚才開始/戒/嚴. 原來是虛驚一場! 大家頓時長噓一口氣，開心地笑起來.

回到A大據點後，雪很想問路老師為什麼這麼亂, 可怎麼也找不到人。 他去哪裡了？

大洋煙雲 (3): 無眠的夜
by china_firefly

廣場慢慢安靜下來,一陣緊一陣的冷風, 坐在地上的雪裹緊毯子迷迷糊糊打着盹, 但高音喇叭仍然不時把人驚醒, 折騰到第二天凌晨時大家已累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因為連着兩個晚上沒睡好, 周圍很多學生要回上海. 可雪和一個叫劉蕾的女生卻強打精神，決定再留一晚直面真正的戒嚴.

一夜都沒見到路老師，雪猜他可能臨陣逃脫跑回上海了。她正遺憾時，耳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你們不回上海啊？要不要去我家休息一下晚上再來？”又是昨晚那個高個子北京人。兩個女生喜出望外，馬上點頭說好。走出廣場後，雪驚訝地發現北京市民特別愛護學生，竟然免費讓他們搭乘順路車。

三個人昏睡一天吃完晚飯回到廣場, 卻驚恐地看到震耳欲聾的直升機在低空盤旋, 炫目的探照燈胡亂掃射着黑壓壓的人群和高聳的女神像. 雪嚇得魂飛魄散，以為他們就要轟炸廣場。等了一會還是沒見炮火，她漸漸又放寬心。高音喇叭大聲喧譁道,全國所有高校學生都來北京聲援這場偉大運動, 儘管全副武裝的軍車正往北京開來, 可我們會堅守廣場, 爭取最後的勝利. 聽着聽着，雪鬥志昂揚起來, 政府真敢開槍啊? 沒準只是嚇唬而已!

回到A大據點後雪和劉蕾興奮地並排站着。 東方夜空微微紅起來, 一輪淺紅圓月慢慢從博物館樓頂探出頭來, 看上去特別醒目特別近, 仿佛一伸手就能觸摸到，恍惚間雪以為那就是太陽， 還似乎感到幾絲暖意。

突然高音喇叭大叫道:"最新消息, 所有進城軍車都被愛國市民堵在各大路口！" 全場頓時一片沸騰, 歡呼聲響徹雲霄.激動的雪看着四周喜氣洋洋的笑臉，美滋滋地四處轉悠, 卻驚訝地看到一個白衣男人低頭坐在地上，話筒放在腳邊, 低頭冥思苦想。 那人好象是路老師吧？！原來他沒回上海？！

她驚喜地跑到他右邊叫他。他猛抬頭，一臉詫異, 厲聲問道:"怎麼沒走?"
雪彎腰蹲下，訕笑道:"不想錯過這麼熱鬧的場面麼。。"
他依然一臉驚奇，這個平時很老實的女生竟那麼不安分。 想起女友潘欣平時風頭十足可竭力反對他來北京時，他糊塗了。
她笑問道:"你這一天都去哪裡了？”
“他們叫我去開會呢，有人要撤有人要守，吵來吵去定不下來。”
雪一驚，原來上層意見不一致的啊?!
沉默片刻他嘆道：“聽來聽去，我也覺得撤的好，我們手無寸鐵，沒法斗。。。”
雪大驚：“你怕他們真的開槍?"
他剛要開口時聽到陣陣轟鳴聲呼嘯而來. 兩人驚恐地抬頭，一家直升機在頭上掠過, 耀眼的燈刺得人睜不開眼。
等飛機飛遠後他清清嗓子說:"拖得越久越麻煩, 這畢竟是違法的....."
她憤憤不平起來:"不合理的法律為什麼要遵守?! 我們有集會自由!"
他搖搖頭，苦笑道:"要這麼簡單也不用鬧了。 唉，真沒料到搞成這樣..." 他眉頭緊蹙,慢慢低下頭，右手手指不安地敲着地上的話筒。他憂慮緊張的表情和周圍的喜慶氛圍是那麼的格格不入, 雪迷惑起來.
突然他又抬起頭, 盯着她眼睛說:"你還是趕緊走吧， 你媽夠可憐了..."
雪又內疚起來, 扁扁嘴應道:"好啦好啦, 我明天一早就走." 他這才放心地點點頭.

兩人無語，一起凝望着遠處夜空中盤旋的飛機。 沉默片刻，她問道:"你什麼時候走?"
他咧嘴苦笑道:"我怎麼能走?! 總得善始善終吧." 雪一驚, 轉頭看着他，夜燈下他的臉部側影顯得分外的堅毅。她正想勸他一起走時，一個頭纏白條的人衝過來吼道:"大會堂有軍隊, 從地道進來的." 路翔馬上拾起話筒跳起來，跟那人跑了.

雪站起來，轉頭看看人民大會堂只有幾百米遠時，一股寒氣從背脊往上冒，渾身開始發冷，趕緊往回走，找到坐在原處絕望發呆的劉蕾。她一見到雪就跳起來驚恐地尖叫道：”怎麼辦？怎麼辦？！他們就在那裡！我們沒地方躲啊，只能等死了！”

今晚凶多吉少。

雪東張西望尋找路老師身影時， 卻意外地發現不遠處那個北京人趙劍正看着她. 她本能地點點頭.

她壓根也沒想到他那邊心頭一陣狂跳, 臉紅到耳根, 可混亂中沒人注意到他的失態. 其實剛才喇叭說有學生在廣場上舉行婚禮時他跟着大夥一陣狂笑, 並下意識地尋找陳雪的身影. 不知為何他覺得她似曾相識，昨晚她堅持要回廣場時, 他刮目相看起來.

今晚他一直怕得要死, 可此時見到雪回來時心底一陣莫名的喜悅。看樣子她們已嚇得六神無主，他挺挺腰板，深吸五口氣, 湊過去打招呼，並胸有成竹地說:"別怕，真開槍的話，我們趕緊趴地上，不會有事的。。。" 劉蕾和雪鬆口氣， 感激地看着他。

廣場危機四伏, 人群陣陣騷動.

當廣播宣布人民大會堂那裡沒軍人時， 雪如釋重負，繼續呆坐着。

一夜的謠言, 一夜的喧譁, 一夜的無眠, 折騰到凌晨時她們已筋疲力盡, 只想早點趕回上海好好睡一覺. 可一旁的劍卻依然精神抖擻，並熱心地勸道:"你們想不想去看軍車去？我今晚去. 你們也去吧? 先去我家休息一天？ "

她們心動了，那些可惡的軍人到底長什麼模樣？一定是滿臉橫肉象個凶神惡煞，沒準還端着刺刀怒視市民吧？

傍晚時分三個人來到木樨地, 看到一長排綠色軍車被堵在街上， 十字路口堆滿石頭樹枝桌椅. 困在車裡的綠裝軍人看上去也就二十歲上下,很多還稚氣未脫。個個都面容憔悴，無可奈何地耷拉着腦袋，竟然比廣場上學生們更狼狽不堪。雪大樂，對軍人的怨恨慢慢消失，心想他們的天命就是服從軍令，其實還是不想殺人的吧？！

四周是稀稀拉拉的市民, 不時還能見到頭纏白帶的學生組織者在街口吆喝指揮.三個人沿着街道右邊往西走去, 忽見一個瘦高個跑到軍車旁，手舉着一根棍子往車窗里捅。雪 隱約看見一個圓臉軍人正無奈地舉起胳膊拼命護着臉. 她不知所措時，身邊的趙劍跑上前，跟那人理論一番. 沒多久那瘦高個惡狠狠地瞪着劍，把棍子摔到地上，悻悻地跑遠了.

劍回頭對着兩位女生咧嘴一笑, 紅紅的夕陽在他身後發出萬道金光, 整個人都金黃透亮無比高大起來. 雪心裡一顫,不由得看傻了. 等發覺他也在看她時, 她趕緊轉頭看着路邊.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圍觀的民眾越來越多. 一個白衣黑褲矮個子大媽手拿半個西瓜，信步走到車旁, 踮起腳尖往車窗里遞, 裡面的手推辭幾下後終於收下，周圍民眾拍手歡呼起來。雪也跟着笑呵呵地拍手. 這時有人大聲喊道你們快點離開北京吧，窗口裡灰頭土臉的軍人低頭訕笑着.

夜風越來越冷, 該看的都已經看了，雪滿身疲憊又心滿意足，輕聲跟劉蕾說：“我們回上海吧！” 沒等劉蕾開口，劍熱情地問道 :“明天要不要去看長城?我當導遊?免費的！"
劉蕾搖頭說去年剛去過.雪心裡很嚮往, 可還是說：”這時去不好吧? 大家還在拼死守廣場呢!"
劍一陣竊喜, 馬上勸道: "這有什麼好想的？你不玩軍隊就會撤退？大家就能勝利？你玩了對別人毫無損失!"雪心裡同意了，可還是猶豫着， 一旁的劉蕾也勸她去玩. 劍再三勸說後雪終於同意。

他心裡一陣狂喜, 頓覺京城夜空飄蕩着春天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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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請看隔壁茶館的導讀, 或者看這個總目錄連接:
http://www.haiguinet.com/bbs/viewtopic.php?p=1102300. 那裡第三被國內網絡特務刪了.)